那绝望的哭声惊天动地,直窜云霄,至今都还回荡在我的耳边。仿佛是在向世界控诉她凄惨的遭遇,向人们诉说她无奈的人生;又好像是她在向命运妥协,像是她在告诉我们她认命了;那惨白的面容仿佛预示着她那悲惨的人生已经开始, 更使我终生难忘。 ——赵杰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眨眼“文革”后恢复高考竟然过去整整三十个年头了。看到《侨报》的征文启事时,我的脑海被强烈地震动了一下,眼前立刻浮现出了三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们七八个知识青年星夜赶路,迎风冒雪,翻山赶考的情景……
那是1977年的冬天,天气格外的冷,在我们插队知青点当中,有一个瘦小俊俏的女孩子叫小瑛子。小瑛子自幼聪颖,在学校时就是个好学生,她的家境不好,父亲是个运粮食的搬运工人,有一次从七八米高的跳板上摔下来造成了下肢瘫痪,常年只能躺在床上。她妈妈从街道上拿一些纸盒子回家做,赚一些钱,一家人的生活非常艰苦。为了能让她的哥哥留在城里照顾爸爸,15岁的小瑛子自己提前申请下了乡。
一年,两年,已经整整三年了,同时下乡的很多同学都已经通过走关系或者送礼离开了农村,只有可怜的小瑛子无依无靠,她家里没钱又没有关系,只好继续留在村里干活。
别看她的个子小,可干起农活来可是又快又好,从不惜力。每次她挑水远远走来,你只能看见两只大大的水桶晃来晃去,却看不见人影。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真是一点都不假。知青点的生活艰苦,大家在一起生活,别人生个火要用好几捆柴,可是小瑛子用三块劈柴就能把煤点燃,每次轮到小瑛子做饭准是个改善伙食的日子。同样的花费,小瑛子就能把素菜变成荤菜,同样的粮食,小瑛子能把馒头蒸得大大的,把贴饼子做得香香的。知青点的每一个人都把小瑛子看成是自己的小妹妹,艰苦生活中的开心果。 高考的消息像一阵春风让苦闷已久的小瑛子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笑容。她相信自己的能力,大家也都坚信凭小瑛子的实力,这回一定能考上大学,回城照顾她瘫在床上的爸爸,和受苦受难的妈妈。
高考的前一天我们收工回到住地吃完晚饭已经很晚了, 这时天下起了雪,我们几个参加高考的知青怕夜长梦多,决定立刻下山奔往40里以外的公社考场。
出门一看,天已经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因为风大雪大,我们几个人拿一条长绳子,在每个人的身上打了一个结,把大家拴在一起,手挽着手,毅然地出了门。
北方冬天的夜晚,寒冷刺骨,狂风呼叫,巴掌大的雪片子迎面扑来,硬往脖子里和袖子里灌,一会儿就把人打个透心儿凉。
40里的山路我们每一个人都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常常是一个人摔倒,就会带倒一大片,爬起来又摔倒,但是没有人叫苦,没有人掉队,更没有人退缩。因为我们都知道参加高考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怀里揣着这个希望,就像有一颗扑不灭的火种在我们的心中燃烧,在激励着我们,使我们格外的坚强。
我们翻过了铺满大石块的山丘,走过了收获完了的高粱地,一会儿沿着崎岖的小路,一会儿越过砂石铺成的土路。一座座的大山被我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我个子大,身体好,都感到了极度的疲劳和饥饿,再看看小瑛子,帽子早就摔没了,平日里挺有神的两只大眼睛也失去了光芒,瘦瘦的小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弱小的身体一步三晃像是风一吹就能摔倒似的。刚出村时还能听到小瑛子爽朗的笑声,不断地给大家鼓劲儿,到后来她也只有靠着那根绳子拉着走了。
就这样,我们几个人,凭着年轻人的活力,借着充满希望的意志,艰难地走完了那40里山路,于拂晓时分进了公社大院,来到了考试的小学校。
没有人戴手表,也不知道是几点钟了,一群累瘫了的年轻人在经过长途跋涉的极度疲劳和到达考场的高度兴奋后很快就倒在学校门口的水泥地上昏昏地睡过去了。
其实这最后的半里多地我们是跑着过来的。当时每个人都是汗流浃背,身上的棉袄棉裤都湿了。开始因为兴奋而不觉得什么,可是睡下以后,湿漉漉的全身立刻转为冰凉,早上我们被喧闹的人声吵醒时,才发现每个人全身上下都盖满了雪,身体也已经连着衣服被冻僵了。
当我们排起队准备入场参加考试的时候,才发现一声不吭的小瑛子病倒了。一路的连奔带跑,一夜的风雪交加,饥寒交迫,使这个年小体弱但意志最坚强,斗志最旺盛的姑娘再也支撑不住了。
她紧闭着双眼,脸色发青,浑身烧得发烫,身体像打摆子一样的颤抖,却死也不肯去医院。我们几个人扶着她坚持了一会儿,就在要走进考场的那一瞬间,小瑛子晕了过去。大家慌作一团不知所措,考场的医生立刻叫来了救护车,准备把她送往医院。
小瑛子醒来后双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扣住教室的门框不放,两行泪水滚滚而下。为了参加这次大学考试,小瑛子她拼了,为了让队干部同意她参加这次高考她每天专捡重活干,别人休息她不休息;别人每顿吃八两,她只吃三两;别人回家还可以改善一下伙食,要一些零花钱,可是小瑛子她没有后援,她一切只能靠自己。她是在用掉肉、放血的方法参加这次高考呀。
她怎能就这样放弃掉她人生中唯一的一次上大学的机会呢?就在工作人员将小瑛子带离考场前,这个坚强的姑娘发出了一声惨叫,那绝望的哭声惊天动地,直窜云霄,至今都还回荡在我的耳边。仿佛是在向世界控诉她凄惨的遭遇,向人们诉说她无奈的人生;又好像是她在向命运妥协,像是她在告诉我们她认命了。那惨白的面容仿佛预示着她那悲惨的人生已经开始,更使我终生难忘。(小瑛子后来病情加重,最终也没有考成大学,病退后一直在一家街道餐馆工作,现已下岗回家。)
苍天有眼,大地有知,我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北京的名校,后来又留学到了美国。30年来我的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一起插队的知青同伴们,更没有忘记小瑛子。
我把这个故事一遍又一遍的讲给了我上大学的儿子和女儿,现在又讲给大家。就是要告诉下一代,不能忘本。那几乎整整毁掉的一代人的命运,不能再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