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這個時代碩果僅存的一個人……在喧嘩的潮流中是多麽寂寞。”很多年前,何多苓曾經如此評價自己。
很多年後,“寂寞”的何多苓,卻贏得了無數藝術家畢生難以企及的赫赫聲名:他被認爲是當今中國最傑出的現實主義畫家之一,他的畫作不僅得到了國際上的認可,更受到了諸多油畫收藏者的高價熱捧。
懷舊
靑春是一支憂傷的歌
2008年初,何多苓在北京舉行個人畫展,400平方米的展廳擁擠得像春運時的火車站候車室。觀衆幾乎到了前胸貼後背的地步,以至於電影導演王超在畫展上羨慕地感嘅説“如果能有這麽多人來看電影就好了”。畫廊準備的550本畫冊被一搶而空,展出作品的標籤都標上了醒目的紅點,因爲這些作品在開幕前均已售出。
2008年3月,何多苓又帶着新作出現在了上海“平行線——何多苓、王承雲和學生們的新作聯展”上,回想往事如雲煙……
四川美術學院1977級和1978級被譽爲中國當代藝術史上的一枝奇葩,他們個個身手不凡,而何多苓,無疑是其中最堪稱傳奇的人物。
1948年生於成都、1969年下鄉當知靑、1973年開始習畫、1977年考入四川美術學院的何多苓,當時比班上的同學都要大。那時,他常常在宿舍裡給同學講各種故事。不講故事的夜晩,何多苓就吹口哨,吹貝多芬、莫扎特的曲子,不過同學們最愛的是《蘇聯騎兵進行曲》,後來這還成了四川美術學院油畫專業77級的班歌,何多苓也因此得了個綽號叫“老哥薩克”。
大學時代的何多苓,因爲看了電影《追捕》,就開始模仿電影中高倉健飾演的“杜丘”的着裝,長髮飄飄的何多苓被同學們公認是“最具有詩人氣質、略帶憂鬱的畫家”。畢業前,何多苓創作了《春風已經甦醒》,題目就是一句現代詩。
這幅畫風細膩的作品後來震動了整個中國油畫界,被評價爲“整個作品的情調是抒情的、詩意的、神秘主義的、不可知的,表現了人與自然的神秘聯繫”,“作品中透露出的難以言傳的迷惘、憂傷和顫慄,彷彿正低吟淺唱地訴説着:靑春是一支憂傷的歌”,這幅作品也因此溶入了一代人靑春的記憶裡。
愛情
前妻是他最美麗的傳説
在何多苓的生活中,最重要的名字當然是翟永明。2008年初展出的《小翟和龍舌蘭——向弗里達·卡洛致敬》,是何多苓最新一幅畫翟永明的作品。20多年來,這位被稱爲中國最美麗的女詩人、他曾經的妻子,一直是何多苓筆下描畫的對象。
在成都,每個自認爲與文化沾邊的人都會去拜訪位於玉林西路的白夜酒吧,只爲見一下酒吧主人翟永明。翟永明的美,已經被仰慕者們演繹成一個個傳説。而傳説的開始就是20年前何多苓創作的那幅《小翟》。在那幅作品中,一個瘦削而具有神秘氣質的少女,坐在一間雪洞般的屋子裡,纖細而敏感的手在明暗光線下交錯,“小翟”那驚恐、懷疑、逼視的目光,直視着觀畫的人。
作爲上世紀80年代的代表詩人,翟永明影響了很多人,而影響最深的也許就是何多苓,他因爲她而喜歡上現代詩,他寫詩給翟永明看,翟永明的評價是“還好”;兩個人開車跑遍了美國大陸。直到今天,何多苓在回憶往事時還會説,他覺得自己做得最有成就感的事情就是和翟永明駕車繞美國一圈,“我們去了印第安人的保留地,那裡正宗的美國人都很少去,而我們的車在阿拉斯加一直往北開,最後開到北冰洋邊上。”
2007年初,何多苓和翟永明一起去墨西哥拜訪弗里達·卡洛的故居。弗里達·卡洛,墨西哥最傑出的女畫家,美麗、才華橫溢,懷抱痛苦而度過了一生,“翟永明是一個弗里達迷,我們在弗里達的故居流連忘返,她與弗里達是那樣的相像,從內到外,我便畫了這一幅。”
有人説,翟永明生命力旺盛,像棵草,在哪兒都能活。而在何多苓的畫裡,從當初的《小翟》直到今天的《小翟與龍舌蘭》,何多苓描繪的都是那株生命力旺盛的草,乃至這株草的每一絲變化,也許這株草就是何多苓眞正能保持詩意永駐的原因。
江湖
“美術界江湖氣太重了”
對很多下鄉當過知靑的人來説,知靑生活都是不堪回首的,但何多苓卻覺得,知靑生活對他來説是一種快樂。“當時插隊在四川省的涼山州,那裡和成都完全不同,是那種天高雲淡、很遼闊、風很大的環境,有點像雲南的高原氣候,我非常喜歡。”
1984年,何多苓畫了一幅《靑春》,莽莽山坡之上,鷹翼低垂,鐵犁橫臥,一個身着發黃軍裝的少女,坐在山石之上,面容憂傷。這個荒原上的秀麗少女,成了那個時代最動人的形象之一。和《春風已經甦醒》一樣,這幅作品後來也成了一代人的靑春記憶。有意思的是,20多年之後,何多苓又創作了一幅《靑春2007》,藍天、白雲、草灘,被遼遠的天際線攔腰割斷,4個年輕男女褪下褲子,露出屁股,背對觀者,並肩站在畫面中央。
靑春就是這樣變化着,上世紀70年代,當何多苓在偏遠的川西山區下鄉,面對空曠的荒原時,他感受到的是自己的渺小,但2007年的靑春,卻是“即使淌入宇宙洪荒,也是以我爲王”。
不過,也有人説,《靑春2007》是何多苓另一種氣質的延續,當知靑在上山下鄉中爲人生而絶望時,他東跑西竄享受山區的風光;當“文化大革命”結束,藝術家紛紛進行批判性創作時,他却傾情於描畫心中的憂傷;當陳丹靑等衆多藝術家爲異國他鄉的大師眞跡震撼時,他在紐約待了一年便迫不及待地要回成都,朋友打電話勸他留下,他大駡一句:“錘子,你來嘛!”
有一種説法認爲,從《春風已經甦醒》開始直到現在,何多苓一直像一個自行其是的少年,晃蕩在美術圈的邊緣。而何多苓自己則说,“美術界江湖氣太重了,我還是願意跟文人來往。可惜現在這些文人全都經商去了,不當文人了。”■本报综合报道
走近何多苓
上世紀1980年代的《春風已經甦醒》曾在中國美術界引起巨大的轟動,這幅畫對後來的何多苓意義重大。
何多苓説,《春風已經甦醒》是他硏究生時的畢業創作。開始時,他並沒有打算那樣畫,草地先有了,裡面的主要人物一開始是知靑,後來變成農民。決定最終畫法的是,當時《世界美術》封底一幅安德魯·懷斯的《克里斯蒂娜的世界》,那張畫讓他一看就有一見如故的感覺,何多苓立刻覺得,他就應該這樣畫。
當時,中國的油畫中從未有過這種畫法,但是他沒管這些,不僅用了懷斯的筆法,而且畫面改成了農村小女孩,衣服的細節和周圍的環境等,在當時是帶有顛覆性的。它奠定了何多苓最初的繪畫風格,這種風格對中國新美術的發展也産生很大影響。
安德魯·懷斯不僅對何多苓有影響,對同代人也有很大影響。
從何多苓的那幅畫開始,安德魯·懷斯在中國掀起了“懷斯風”。前些年懷斯健康狀况不太好,美國的電視台到中國採訪畫家艾軒,又經艾軒推薦找到了何多苓。他們不明白爲什麽懷斯在美國是一個邊緣的畫家而在中國卻這麽流行,他們想知道是誰先開始模仿懷斯的,並把此次採訪作爲了紀念懷斯節目中的一個。
在中國的美術界,自成一派的“四川畫派”很有自己的特點,何多茯對此有自己的理解。
何多苓説,他進入四川美院時,班裡同學的年齡差別很大,有老有少,他是年齡最大的四個人之一。而且他們那班學生生活經歷複雜,有當過知靑的、有當過工人的,知名畫家羅中立就是其中之一。當時大家繪畫都有一定的自學基礎。
與北京的畫家圈不同,四川的畫家都沉浸於自我創作當中,和時代有一定距離。雖然當時四川湧現出的畫家最多,但都不是追逐潮流的創作,更多的是一種個人的東西。
現在學美術的人越來越多,但想“出頭”卻似乎越來越難了。
何多苓表示:“現在這個年代,個人要想異軍突起成爲英雄,已經沒有我們當年那麽容易了。因爲現在的英雄實在太多了,而且現在的年輕人還要面臨市場、誘惑、包裝推銷自己等諸多問題。所以我覺得現在的小孩很累,我們那個時候是單純的時代,那個時代歷練自己的技術是有很大空間的。嚴格地説,我們這代人的基本功也比現在的孩子們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