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中旬的一個黃昏, 從美國返鄉時,走近廣州火車站。在燈光、月色與霧氣的交織中, 站前廣場已經是人影稀疏。很難想象, 僅在若干天前,這裡還是世界媒體的關注的中心。數十萬人擁擠在廣場、馬路、人行天橋, 受寒冷、飢餓、擁擠的多重煎熬, 更有回鄉無望的焦慮。昏倒的婦女兒童從人群頭上傳出,更發生乘客被踩死的悲劇。
如今,在廣州火車站, 這一切仿彿沒有發生過。但是, 過去日日夜夜所發生的一切,已經銘刻在國人的腦海裡,也會銘刻在中國的發展史上。廣州火車站, 是一個標誌, 也是一個象徵。正如它上面竪立了多少年的“統一祖國,振興中華”的標語,其揹負使命太沉重,太巨大,它所呈現的景觀也太複雜,太斑駁。
廣州人説,“廣州火車站不屬於廣州。” 理由是來往的多是外地人,從事五花八門活動的各色人等也多是外地人。但是從外地人的眼光人來看,這裡又非常廣州。且不説四圍的東方賓館, 中國大酒店等顯示出的氣派與奢華,就是廣州站本身,也是廣州發展的一個象徵。從更大的視野看, 這裡又非常中國。廣州火車站, 是中國最大的民工集散地,也是世界最大的流動人口轉運站,是中國內地與沿海關係、城市與農村關係的縮影,也是社會體制矛盾衝突的縮影。
每年春節前後,成千上萬衣着土氣的鄉下人,通過這裡在內地和沿海間流動,構成中國特色的工業化進程圖。美國經濟學家劉易斯提出的“二元經濟模型”中, 工業化過程中傳統部門向現代部門的勞動力轉移過程,廣州火車站就是一個注腳。尤其是, 源源不斷的民工潮, 形象圖解了“勞動無限供給” 的“劉易斯假設”。民工潮壯觀, 帶有一些無奈,一些蒼涼,卻是中國工業化繞不過的坎。在中國工業化的進程中,廣州火車站應該是一個豐碑。美國的工業化過程中,太平洋鐵路爲移民西進居功至偉,但美國的鐵路上絶對見不到中國如此的洶涌和來回的民工潮。
而“廣州火車站現象”又値得人們深思。這裡, 長期是不法分子的一個天堂, 盜竊、搶劫、詐騙、賣淫、拐賣;假幣、假票、倒票、拉客,無奇不有,一直是廣州治安問題的“熱點、焦點和難點”, 整治了多年不見起色, 不斷的“嚴打”只是治標不治本。這表面上看是流動人口過多造成。其實, 廣州火車站上凝聚了中國社會最尖鋭的矛盾和衝突, 如貧富差距拉大, 邊緣階層心理失衡, 地區發展不平衡,城鄉對立嚴重等。火車站問題的嚴重性還在於它的多重管理屬性。火車站所處的流花地區地處越秀、荔灣、白雲三區交界,還由鐵路部門掌控,鐵路和地方治安部門各有地盤, 站前30米台階地段曾經是鐵路部門與地方的“三八線”,不法分子可以游走於兩邊,“敵進我退,敵退我進”。這極其形象地注釋了中國條塊分隔所造成的社會問題。
有人戲言, 在廣州火車站的生存方略是“不吃、不喝、不説、不問、不答、不停、不理、不管”。其實, 經濟學家, 政治學家, 社會學家,甚至文學家,都應在這裡停留, 探問, 沉思,體驗, 相信可以得出對中國社會有價値的觀察與結論。如在雪災期間, 有人描述,廣州火車站出現了“卡夫卡式的荒誕世界”。旅客、警察、記者、鐵路系統的人都茫然失措,“在這個半夜時分,像游魂一樣來回奔跑。”“這一場暴風雪, 仿彿不止暴露了各地應急措施缺位;更暴露了整個中國,從政府到民衆,面對意外事件時精神上恍惚與迷茫。”其實, 廣州火車站現象的存在, 有其天然的合理性。恍惚與迷茫, 並不是火車站現象的全部,執着與熱情, 也是火車站過客的共性。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對回家的渴望,就是驅動火車站人流的最大動力。而此次應對雪災, 也不乏細密的組織, 強力的動員, 表現出中國現有社會制度的某種比較優勢。而期間愛心的涌動, 關懷的備至,也説明這個民族在追求利益的同時並未走向冷血。這次所遇見的朋友,談起那些日子廣州站的景象, 有幾許唏噓, 也有幾許自豪:“如果在美國,有這么多的人, 有這么冷的天氣, 誰能保證不出更大的亂子?恐怕不止踩死個把人那么簡單。”
2月1日, 中山大學民俗硏究中心主任葉春生建議,政府將當時廣州火車站的場面拍下,作爲中國申請春節作爲世界遺産的資料。這建議已接近黑色幽默。但在若干年後, 如果我們回顧今天在廣州火車站出現的場面,相信會有超乎當今人們認識的價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