眞好像是站在夢境之外,去聆聽民間傳奇的志怪夢囈。這種感覺非常奇特,仿彿已逝的老人忽然跑來,深夜爐邊,聽他講人鬼癡情。那晩坐在北京的劇院,觀看白先勇策劃的靑春版《牡丹亭》,就如同在聽鄰座老人的志怪故事。但不僅沒有一絲害怕,反倒是興致盎然。
“湖山畔,湖山畔,雲纏雨綿。雕欄外,雕欄外,紅翻翠駢。”吳儂軟語,委婉綺麗。抽象寫意,以簡馭繁。整整一晩,不由得不沉浸進昆曲的,或者說,中國文化的古典精神之中。在日夜喧鬧的世俗文化裏,這是一次意外的相遇。走出劇場,恍惚隔世,遠看路燈下,如見當年上海新光大劇院,梅蘭芳、兪振飛合演的昆劇《遊園驚夢》。“那一答可是湖山石邊,這一答似牡丹亭畔。”宛若隔世的對唱,道出的卻是隔世的蒼涼,“梅蘭芳沒有了,看梅蘭芳的人也沒有了”(章詒和語)。
昆曲生發於蘇州。《牡丹亭》,幾乎是昆曲的代指了。在晩明最專制橫暴的年代,卻出了一個湯顯祖。在老家臨川,構築玉茗堂,寫作出《牡丹亭》,上啓“西廂”,下啓“紅樓”,是中國浪漫主義的“豔冠百戲”之作。這段故事講的是,少女杜麗娘因夢生情,一往而深,癡情至死,上天下地,死而復生,重返人間,與柳夢梅結成連理。《牡丹亭》之奇,是時而夢裏,時而夢外,以“尋夢”衝破生死界限,還魂複生。湯顯祖說:“天下女子有情,甯有如杜麗娘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他以杜麗娘人性的光輝,對抗封建社會太多的桎梏與太多的悲慘。也因此,牡丹亭一夢四百年,連演不衰。
白先勇先生衷情昆曲。臺北、蘇州,奔波數年。2004年4月29日,由兩岸三地合作,推出靑春版《牡丹亭》,首演於臺北。將舊本五十五折,刪減至二十七折,分上中下三本,全劇要三天連台才能演完。新本風格,瑰麗幽奇,至今歷演百場,盛景非常。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靑春版《牡丹亭》作爲文化事件,它的出現是傳統文化 “再生”的標識,還是所謂“復興”的文化意外?2001年5月18日,聯合國敎科文組織首次宣佈十九項“人類口述非物質文化遺産”,中國昆曲位列其首,之後有日本的能劇、印度的梵劇。以日本爲例。京都學派,禪宗敎派,在西方極具影響,且在西方思想界紮根,這在現代中國與西方溝通中沒有過同樣的例證。再以印度爲例。經過英國殖民百年統治,但“它的精神脊樑沒有被打斷”(杜維明語),文學、藝術、宗敎、舞蹈、音樂的傳統文化,得以生存,且在文化上呈現出多元繽紛的景觀。
“我欲去還留意,相看儼然。早難道這好處相逢無一言?” 《牡丹亭》的“再生”,如果僅僅是歷史記憶的複讀,而不是傳統文化的“再生”,那麼靑春版的《牡丹亭》,也無法燭照“文化中國”的未來。回望來路,明末清初,甲申之後,乙酉南下,剃發易服,實際上是中國文化的大崩潰。史可法死守楊州,放聲痛哭,實在是文化上的絕望。從那時起,“中國文化的種性滅掉了很多”(劉夢溪語),直至“文革”,老捨沉湖。陳寅恪說,晩清以後的中國“成了非驢非馬之國”,當是痛乎之言。
1919年以降,一邊是爲了尋找新的,全部抛棄舊的,一邊是旣要新的,也要舊的,但陷入兩難。中西之爭,古今之爭,都無力回答全球化條件下中國傳統文化 “跨文化”的包容與溝通。墨西哥詩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巴斯(Octavio Paz)說,墨西哥“命定地現代化”,是“被詛咒地去現代化”。金耀基感嘅而言,中國何嘗不是?杜維明則認爲,“這裏面有一個‘死結’”,“如果文化傳統和思想資源不能得到正確的詮釋,經濟上又成爲強勢,又有長期受屈辱的歷史,積鬱很多悲憤不能化解,表現出來的多是不平之氣,與外部世界的溝通就困難了”。如所謂“盛世”之說,所謂“崛起”之說,都有“不平之氣”。
陳丹靑的說法,很極端。他說:“中國後來居上,超規模盜版,在所有你想得到的事情上,統統盜版。”但從這句話延伸,去細看白先勇,靑春版《牡丹亭》的出現,是非比尋常的。《牡丹亭》今夏,將登陸歐洲,那將是“文化中國”的一次遠行。或許,“依稀似夢,恍惚如亡”,但“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