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後向來有讀書的習慣,因爲冬已深、春將至, 也因爲安靜適合思考。
近來讀的書大多圍繞着十七世紀之後的歐洲思想界, 烏托邦、空想社會主義之類, 一方面是爲了尋找全球化思潮的源頭,一方面也可以讓思緒變得走得更遠——離开當下的世俗遠一些可以對現實看得更清楚些, 再或許, 也是逃避現實之一種。
於是春節前便選來商務印書館的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 其中《自然法典》、《公有法典》最爲吸引我的注意力, 而前者則更勝一籌。原因無它, 剛在寒冬臘月裡席捲了大半個中國的凍雨暴雪災害,讓我對“自然”兩字格外敏感——其實,《自然法典》的作者摩萊里Morelly作爲法國十八世紀空想共産主義的代表人物,也是法國大百科全書派的先驅者之一,他的這部名著談論的是政治與法律和道德的關係, 本來沒有關於自然原理的學説。然而正是從這部書中,人们能找到破壞自然法則的黑手——人類現行的政治和法律。
摩萊里站在唯心主義的唯理論的立場上, 根據“自然法”和“自然狀態”的學説, 論證了原始共産主義是符合“理性”的人類社會的黃金時代, 是理應値得人們在現代和將來加以採納的一種理想的社會制度(見於中文版1981年出版説明)。也就是説, 他用自然法律與現行法律的對立硏究,獲得了關於合理政治的啓示。然而, 或許正是恩格斯對摩萊里和馬布利的學説曾給予很高的評價(認爲他們的理論是18世紀“直接共産主義的理論”), 而這類字眼要穿越冷戰時期,才使他的著作被刻印上了意識形態的標籤。
早在二百五十年前, 摩萊里就這麼寫道:“自然界正是抱着這種目的把全人類的力量按不同比例分給每個人。但是, 自然界卻讓每個人擁有出産其贈品的土地,它使所有的人和每個人都利用它的慷慨贈與。世界是一張大飯桌, 配備足夠全體進餐者需要的一切, 桌上的菜肴, 有時屬於一切人,因爲大家都飢餓, 有時只屬於某幾個人,因爲其餘的人已經吃飽了。因而, 任何人都不是世界的絶對主宰者, 誰也沒有權利要求這樣做。自然界正是借這個穩固的基礎來支持那些本來就是易變的和運動的事物;它還注意調整這些事物的運動並使之相互配合”(見於本書中文版第22頁)
思緒裡便是這個冬天的場景了——這場凍雨暴雪之災, 其實不只在於中國。歐陸的熱浪、美國的颶風、日本的地震、南亞的海嘯以及非洲的乾旱……新世紀以來的地球氣候不是早已前所未有地被端上了世界首腦們的談判桌,陸續出現的自然危機是由誰帶來的?
當人們習慣了用電的生活而災區陷入了沒有光明的暗夜,當災區同胞被迫沉降在信息黑洞裡(沒有電視、無法上網),那種惶惑和恐懼的感受又是從何而來?
不願意認命的人類自從離開宿命的宗敎, 就從政治和法律那裡分別得到某些規則,儘管這些規則看上去越來越走向民主和平等,然而自然的倫理觀已經在這樣的理性中發生變異。正是因爲假定自然所提供的資源並非取之不盡,政治和法律才會首要地爲瞭解決資源的分配而誕生。想到這裡我才認識到, 這便是摩萊里眼中“一直被忽視或被否認的眞實精神”。
其中還有一個有趣的觀察點是有關家長制的衰落——即家庭戶數的增加和家庭成員的遷徙。當中國上億人口的春節大遷徙和計劃生育的施行, 使我們看到春運不斷創造新高潮,而且在這個凍雨暴雪季裡返鄉的人們,也令人感嘆闖蕩江湖的豪氣與背井離鄉的愁緒交織, 且將可看到的未來是:必然衝擊中國古老的天人合一的自然傳統。
現代化也好, 全球化也罷, 爆竹聲中一歲除的中國在這場半世紀的雪災中得到了什麼?是從古代先哲思想中找尋更多的良策,還是繼續學習現代西方政治和法律的規則?當人類在竭儘着地球村的自然資源之時, 中國人又何以自立、自省、自覺?
摩萊里説,“人被自身的需求逐步喚醒,這種需求使他關心自我保全。他正是從所關心的最初事物中獲得自己的初步的觀念的”。假定, 假定這是一個關乎眞理的命題, 那麼人類所創造的如此繁複(且將日益繁複)的政治和法律, 終究還會被人類自己推翻。
嗚呼!那將是一場新的悲劇, 但卻是走向舊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