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01版:人在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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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可以回家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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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 年 1 月 20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我終於可以回家了(下)
——一名偷渡者的自述
本報記者 江珊
  思鄉。本報資料照
  一架將要飛向遠方的大飛機。美聯社
  一名聯邦警員在邊境値勤。   美聯社

  一位硏究非法移民問題的華裔學者指出,非法移民就是一場以生命作賭注的賭博,像任何賭博一樣,一些人發了財,一些人血本無歸,大多數人只打個平手。

  美國一家華文媒體曾指出,如果説來到異國他鄉往往需從零開始,那麼偷渡客的生活則是從負數開始,他們身負沉重的債務,猶如在地平線下掙扎。

  一名偷渡客説:“其實偷渡來的人一般都活得很累,只不過爲了家裡人好受些,所以很少對家人訴苦。我勸那些想來美國的人還是好好地在中國生活。”

  身份合法後 回歸老本行

  來美國第四年的時候,以計劃生育爲由,我申請的政治庇護獲得批準,我擺脫了黑工身份,拿到了暫時性的美國合法居留權。

  身份合法化了,我的賺錢意識也變得更加強烈,我再次跑到職業介紹所,去打聽還有什麼樣的工作更賺錢。根據自己的特長,隨即瞭解到,長途巴士司機的月薪大約是我西餐廚師的兩倍,待遇不錯,工作也沒有那麼累。

  開車我不怕,我是老司機,又是專開客運大車的,經驗比一般人豐富。可是,最難過的一關,其實是考牌,不但要筆試,還有路考,對英語的要求很高。除了筆試要完成90道英文試題外,路考中更要與警察良好溝通,聽懂警察的指令,同時,回答警察的問題。爲此,我專門跑去華埠的巴士公司咨詢,買了全套敎材和録音磁帶,很快就展開了復習。我做西餐廚師,平時9點半下班,比當中餐廚師,早一個小時。下班後,我哪裡也不去,直接回宿舍,關起門來聽録音帶。儘管,一天下來,人很累了,但是,每天我儘量保證自己學習兩個小時,天天堅持不曾斷過。

  另外,平時有空,我都用來記單詞,要學的東西太多了,小至螺絲釘的英文名稱,大到交通法規、急救知識和機械理論等等英文常識。賺錢的念頭,眞的賜予我很大的毅力和動力,加上中國人腦袋瓜比較好使,所以,大約又過了9個多月,我覺得自己準備得差不多了,就去參加考試了。

  筆試一次通過,路考一共考了兩次,第一次和警察坐在一輛車上,實在是太緊張了,腦子一片空白,結果可想而知。不過,第二次,整個人就放鬆多了,也不怕警察了,順利通過路考。拿到巴士執照的第二天,我馬上就去巴士公司報到了。自從做了巴士司機,日子當然是越過越好,比作餐館廚師可舒服多了,工作沒有那麼辛苦,掙錢卻很多。

  每月留一百元 三年還清偷渡債

  我一共享了三年半時間,還清自己欠下的所有偷渡債。在那三年裡,日子過得很清苦,我做“炒鍋”每月賺2300元(美元,下同),只給自己留100,把剩下的2200全寄回家。

  我算過一筆賬,自己平時就兩個愛好,抽煙和喝酒,每個月抽一條要花30元,啤酒兩箱也只花20多元,還剩下50元錢用作交通費。爲了省錢,很少上街。有一段時間,我在外州打工,每月坐車來一次中國城,除了寄錢給家裡人,不下館子,不碰賭博,總之,儘量不消費。

  記得有一次,遇到朋友結婚,去參加婚禮,身上僅有的100元拿去做禮金了,回家時,兜裡只剩下2元錢,剛好夠坐車。此後,自己在餐館裡窩了1個月,哪裡也沒有去。

  如今,偷渡債早就還清了,老婆也松了口氣,家裡的日子改善了不少,日子過得也很舒服。

  我現在隔幾個月,纔往家裡寄一次錢,家裡根本不缺錢,兒子幾乎要什麼有什麼,他也喜歡開車,據説自己有一輛越野摩托車,就是輪子很粗很大的那種,太顯眼了,因無照駕駛,三天兩頭被警察扣,他也不太在乎,扣了就把車留給警察。事後,讓他媽媽去交千元罰金,自己根本不把幾千塊人民幣當回事。我老婆現在根本不用工作,天天在家打麻將,雖然我不是很喜歡她賭博,但是,也知道她無聊,總要找點事情打發時間啊!

  淡淡的親情 濃濃的思念

  我離開家11年了,一直沒有回去過。剛離開家的頭兩三年,每天晩上,一躺下去眼淚就流出來了,想家,想孩子和老婆,想父母。那時候,給國內打電話非常不方便,而且還特別貴,15分鐘要花20美元,每次只有往家裡寄錢的時候,纔打一個電話通報一聲,簡單寒暄兩聲就挂了。現在,開長途,空檔時間多,只要手頭沒有事,就會給家裡撥個電話,希望多跟孩子聊聊,只可惜孩子跟我這個做爸爸的,已經沒有什麼話講。我出國的時候,大兒子一兩歲,對我還有些印象,小兒子纔幾個月不到,根本不記得誰是爸爸。

  兩個孩子還算乖巧,雖然我時常囑咐他們要好好學英語,要孝順,經常去探望爺爺奶奶,他們都答應得很爽快:“行,行,行……”做家長的,隔這麼遠,你也拿他們沒轍,希望他們會越大越懂事吧。

  我對孩子沒有太多要求,只要他們人品正就好,不偷,不賭,不搶和不吸毒,我身邊有些朋友的孩子,在家鄉不但變成了小太子爺,還沾染了不少壞風氣,讓出門打工、含辛茹苦的父母,又勞心又破財。

  和我老婆的關係,也只是淡淡的。她也不容易,孩子和老人都是她負責照顧,但兩個人11年不曾相見,再深厚的感情也會變的。我身邊不少有家室的老鄉,只身一人來美打拚,十幾年回不去家,最終耐不住寂寞和別人搭伙,或是找了小老婆,這種事情屢見不鮮。坦白來説,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我的家庭觀念非常重,也從來沒有擔心過老婆會跟別人跑,也沒有多想別的。這次馬上回國了,心情自然又緊張又開心,早早就開始採購,爲家人朋友都買了禮物,像最近流行的手提電腦,800元一台,我買了好幾部。

  自己是幸運的 不幸的人很多

  移民難,非法移民更難。出國路並非那麼風光,我是偷渡客中較爲幸運的一個案例。可我聽到過不少不幸的故事,周遭也有不少老鄉,都經歷過一年半載的“走線”(偷渡路線)生活,還有,不少女性偷渡客,自從踏上險象環生的“偷渡路”,從此杳無音訊,家人再也找不到她的下落。

  “斷線”(偷渡路線被封鎖)是偷渡中最大的風險之一,有時候是接應的蛇頭被抓了,或是本地的蛇頭卷錢失踪了,偷渡客會被易手到另一個蛇頭手上,或是被迫“換線”(更換偷渡路線)。很多斷線的偷渡客,會被集中在當地一個隱蔽地方,被我們稱作“鴨子樓”,偷渡客被當作鴨仔,等待的日子裡,猶如關禁閉,哪裡也去不了。“男鴨子”負責做飯和打掃衛生,“女鴨子”負責幫蛇頭洗衣,如果有幾分姿色,被蛇頭看上,夜晩還要兼顧“陪睡”。有人要是違抗,就會被推遲“走線”。

  我的一個女老鄉,人特別漂亮,可這個相貌,差點害了她。她24歲開始“走線”,走了三年半,28歲纔最終到達美國。聽她自己講,她在墨西哥的時候“斷線”了,領隊的蛇頭跑了,十幾名偷渡客分頭走散,自己被墨西哥當地的蛇頭看上,並且被扣下抵債,軟禁了兩年。後來,她學會了一點墨西哥語,趁人不注意,從一個山區逃到了稍微大一些的小鎮,藏身在一個遊戲廳裡,幫人看鋪頭,每天掙4美元,幾個月後攢了幾百美元,遊戲廳的老闆,幫她聯繫了蛇頭,她終於到達美國,三年半後纔與家人通上電話。

  第一次見面,她很簡單地講了講三年半的情况,沒有多説,也不想多説,只是一邊説,一邊掉眼淚。我們也很難過,不願意多問什麼,其實,大家心裡都很明白,是她百依百順,才總算撿回了一條命,這已經很不容易了。她來紐約的第15天,就嫁人了,通過朋友介紹,嫁了一個比她大8、9歲的同鄉,結婚後先生對她很好,她現在已經是兩家餐館的老闆娘了,很有錢,日子過得相當不錯。

  我這個同鄉的結局也不算是幸福的,有一個朋友的妹妹,在路上就不見了,她的家裡人時常打電話給我們,詢問女兒的下落。也有些偷渡客,好不容易來到美國,不幸被抓遣返回國,出來借的是高利貸,回國後根本無力償還,只能流浪在外,不敢回家。

  採訪結束後,他説,福州人很勤快,也很能吃苦,尤其是我們這代人,多數心甘情願地當開路先鋒,不惜一切爲子女、老人和家鄉造福,甚至搏上性命。放眼看看紐約中國城的福州街,街上形形色色的路人,每個人都有故事,有的幸運,有的不幸,有的有苦也無處訴説,只有爛在肚裡,把秘密帶入墳墓。林師傅很感嘅地吿訴記者,前幾年,日子過得最清苦,但苦盡甘來,今年4月終於等到了緑卡,準備年底就回家過年,看望老婆、兒子和年邁的父母。他説:“只有在美國拿了身份,回家才會被人稱爲‘華僑’。11年了,如今終於熬出了頭,我也算是華僑了,可以大大方方地出入美國,衣錦還鄉回老家風光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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