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01版:人在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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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可以回家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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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 年 1 月 13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我終於可以回家了(上)
——一名偷渡者的自述
本報記者江珊報道
  從早到晩都很繁忙的中餐館廚房。資料照片
  紐約中國城街頭一景。本報記者攝
  爲防非法移民越境,美國在美墨邊境竪起高墻。美聯社

  一位硏究非法移民問題的華裔學者指出,非法移民就是一場以生命作賭注的賭博,像任何賭博一樣,一些人發了財,一些人血本無歸,大多數人只打個平手。

  美國一家華文媒體曾指出,如果説來到異國他鄉往往需從零開始,那麼偷渡客的生活則是從負數開始,他們身負沉重的債務,猶如在地平線下掙扎。

  一名偷渡客説:“其實偷渡來的人一般都活得很累,只不過爲了家裡人好受些,所以很少對家人訴苦。我勸那些想來美國的人還是好好地在中國生活。”

  記者手記:林師傅(化名),40多歲,來自中國福建福州,目前是紐約某車行的長途大巴司機。他一直強調,與衆多偷渡客相比,自己的遭遇已經是很幸運了。從開始偷渡到立足美國,無論是疾步在美墨邊境上闖關,還是窩在餐館裡打黑工,這11年來的經歷還算是比較順心如意,自己一直也都遇到不少好人和好的機遇。他説,他願意接受記者採訪,是因爲自己也是過來人,深知那些還在爲“合法身份”奮鬥的人是多麼不容易,在美國沒有什麼好消遣的,平日裡讀讀他人的故事,學習借鑒一下,也是一種慰藉,他願意把自己的故事講出來,跟那些還在打拼的老鄉們分享,同時也提醒願意鋌而走險、偷渡出國的人們要愼之又愼。(注:爲保護個人隱私,文中人名均是化名。)

  追逐美國夢 踏上偷渡路

  我父母一共有5個孩子,老大是女兒,剩下4個都是兒子,我是長子。記得小時候,家裡窮,孩子又多,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吃飽穿暖都成問題。因此,從小學開始,我就産生了賺錢的念頭,整天都在琢磨將來如何可以掙大錢,心思一直沒有放在讀書上。

  我初中二年級就輟學了,通過朋友借了幾十塊錢,買了一輛二手的三輪車,當時也沒有去考牌照,就跑到街上載客賺錢了。警察看我是小孩,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大約過了兩年,我18歲成人了,有資格申請駕照,看到別人開長途汽車挺掙錢的,就跑出去考駕照開貨車,做了幾年的貨車司機。後來,又發現客運車更賺錢,馬上又轉去做長途客車的司機,這份工一直做到我出國前。我最遠曾開到北邊的鴨緑江,做司機見識廣,收入也不錯,每個月都有4000多元人民幣的進賬,那時候海關不嚴,時不時還運些走私貨,賺些外快。

  出國前,我都30歲了,娶了老婆,生了兩個兒子,自己的積蓄也有十幾萬了,日子過得也很舒服。我的一個小弟弟,1989年偷渡到了美國,正好遇到美國大赦,很快就拿到緑卡了。他回來探親對家裡人説,只要能夠拿到美國身份,美國的生活要比中國好多了,社會也比較自由。

  當時,老婆正在懷老二,馬上就要生了,但是,因爲違法,計劃生育的人前來制止。考慮到這些因素,我與家人商量後,決定出國,並踏上非法偷渡的“淘金路”。

  背債30萬 孤身闖海關

  當時,偷渡美國的要價是4萬美元,折合人民幣大概30多萬元,我自己存款有十幾萬,全部取出來,還要向親朋好友借些錢,纔能湊齊這筆偷渡費。出發前,蛇頭給我們“上課”,培訓我們如何應對海關,到機場後如何與接應人聯繫。我記得出發前,蛇頭敎我們,穿得越好,越不會引起海關的注意,當時,我特意買了名牌衣服,配了名牌行李箱。

  1997年,我從福建出發,利用假身份證,進入深圳特區,蛇頭髮給我一本澳門護照。進入香港後,在當地停留了一天。那一個晩上,我一直在練簽名,因爲護照上除了照片是我本人,其它資料都是別人的。另外,我還得加緊練習基本的廣東話聽説。

  緊接着第二天,我從香港飛去韓國,在韓國機場與當地的蛇頭碰頭,他把飛去墨西哥的機票交給我,同時,卻把我手中的護照收走了。好在之前,國內的蛇頭已經跟我交待過,在沒有護照的情况下如何出關。他敎我到達墨西哥機場後,不要隨着人流走,去厠所裡躱一躱,等到這班航班的乘客都散了,再走出去,海關人員就不會再盤查你。我很幸運,一個人走出來的時候,海關的人連問都沒有問,就放我過去了。出關後,我根本不敢去領行李箱,怕惹麻煩,好在行李箱裡面也沒有什麼東西,全程也只是用來做“裝飾品”。

  隨後,我立即與墨西哥的蛇頭取得聯繫,他們派車把我從機場接走。從出發到墨西哥,都只是我一人單獨行動,一路上整個人高度緊張,從機場出來,我已經是筋疲力盡。

  當地的蛇頭還算不錯,安排我休息了三天,並通知我第三天的午夜,要和另外4個偷渡客一同上路,有人會帶着我們進入美國境內,那邊也會有車子接應。

  一直以來,偷渡路線大致分爲三種:走海路、爬雪山和穿沙漠。我是第三種,算是當時比較安全的路線。因爲,那個時候,美墨邊境沒現在這麼緊張,邊境巡邏也不嚴,只要會走快捷方式,在沙漠裡穿行數個小時,很快就可以到達美國境內了。

  第三天的深夜,啓程前,我們被要求一身便裝,儘量減輕口袋內的重量,更不得自帶行李。帶路的是位老墨,一路上,他一直在催促我們“Go…Go…”,生怕我們有半點耽擱,引起當地居民的注意,或是被巡警發現行踪。我們一路小跑,一直沒有停,同行的一個女子,幾次都快要跑不動了,沒有辦法,最後還是咬牙橕着,因爲大家都清楚,自己一旦掉隊,其他人是不會等候你的,掉隊的人只能自己另尋出路。沙漠這麼空曠,人生地不熟,迷路如同自尋死路,所以,大家誰也不敢放慢腳步。我只記得大家跑了很久,老墨做個手勢,讓大家停下來歇歇、喘口氣,我們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進入美國境內了。大家被接上車後,在西部的一個城市落了落腳,隨後就分道揚鑣了,我來了紐約,和弟弟碰頭。

  偷師拿下炒鍋 三跳變餐館紅人

  揹負着30萬元人民幣的偷渡債,讓我根本無法鬆懈下來。頭天剛到紐約,稍微休整了一下,第二天,我就去了職業介紹所找工作,而裡面的工作大多數都是廚房裡的活。在大陸,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是司機,連菜刀都沒有拿過,對餐館工更是一竅不通。來之前,我美國的弟弟就曾提起,在餐館裡打工,動作一定要快,手裡的活不能停,要不隨時會被炒魷魚。此外,在餐館裡打工,每天一做就是十個小時,馬不停蹄地做。我記得頭兩個月,我的腳一直都是腫着的。

  因爲沒有基礎,我先從餐館內打雜做起。餐館工按照薪水級別由低到高,主要分爲“打雜”、“油鍋”(專門負責炸、煎食物,如鷄翅、薯條等)、單炒(如同助理,專門負責翻炒,尤其是竈頭上4口鍋同時操作,要防止食物炒糊)和炒鍋(大廚,負責炒主菜)。我發現想要多賺點錢,就要儘快掌握廚房裡面的這些技術,這樣纔有資本去跳槽,換得更高的薪水。剛一開始,做打雜,月薪大概1300至1400美元,我幹活很賣命,也很用心留意,炒鍋如何炒菜、調料和配菜等等。我學東西還算快,一個月不到,我就從打雜升到了“油鍋”,第二個月我跳槽去做“單炒”,月薪漲到1600。再過一個月,我又跳去做“炒鍋”,月薪漲到1900,這個時候,老闆會看你的表現,“炒鍋”表現好,每隔幾個月再加100元,加到2300就封頂了。

  中餐轉西餐 另闢生財路

  出門打工很看運氣,遇到好老闆,機遇和待遇都會好些。我就遇到一位比較投緣的老闆,他很器重我,覺得我手腳勤快,是塊可造之材,如今,更是把我當作兄弟看。我在他那裡做了兩年中餐,後來,我跟他説想去學西餐,因爲西餐廚師工資會再漲300,到2600。老闆人不錯,讓我保證學完後,回到本店工作,不能跳槽讓他當了冤大頭。我和他簽了合同,他馬上聯繫了一家西餐廳,安排我到他們的廚房見習3個月。

  那段時間,我每天在老美的廚房泡4個小時,學習1至2道菜,再回到自家餐廳裡做足剩下的6個小時。

  我的英語就是在那段日子裡被鍛煉出來的。出國前,我的英語水平基本是零,連ABCD都認不全,鬼佬廚師倒是很耐心,每做一道菜都講個不停,可是,剛開始我半點也聽不懂,只能用手當耳朶,把桌子上的配料、調料、菜的名字全都記在本子上,然後,再仔細記下他做菜的步驟、火候和分量。回到自家餐館時,找老闆和經理幫我翻譯,然後再照貓畫虎地把今天學到的菜肴,重新做一遍,分給所有的夥計品嚐。如果大家都覺得好吃,再免費讓老外顧客嘗,如果他們覺得也不錯,這道菜就算通過了。下班後,回到宿舍繼續溫習這些筆記,食材的名字又長又難記,我就用漢語拼音,把每個字的發音都標注下來,反復朗讀直到記住爲止。同時,我還要不斷琢磨這些菜的味道,看看還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我那時做的筆記,現在還存放在家裡,厚厚一大沓。後來,我出師了,繼續在那家餐館做了兩年西餐師傅,還爲餐館帶過好幾個徒弟。

  自從掌握了西餐的這門手藝,我又多了一條生財之路。有些餐館開張,專門請我過去幫助他們設計老美的餐單,或是幫他們帶徒弟打招牌,我的市價是4000美元一個月。老闆也挺通情達理,知道我想多賺點錢,有外快找上門,自然也不會攔我。他只要求我,最多只能接兩個月的活,之後必須儘快回來他這裡,所以只要第二個月剛過,原來的老闆就會打電話催促我回去上班,説我不在他生意都受影響了。當然,那些新餐館的老闆也看中我的手藝,時常想把我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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