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劇大家關漢卿在他的《單刀會》裡有一句唱詞,叫“殺出一條血胡同來”。有一種看法認爲,把北京的小街小巷叫做“胡同”,就來自這句唱詞。從那個時候到今天,胡同的生命已800年矣。在威威的皇城根兒下,她被視作“活著的歷史”。當2008年降臨的時候,奔跑的孩童沖出了胡同。
2008年,對於所有的中國人來說,也許是“前所未聞”的。因爲,這個夏季,奧運會將首次在北京舉辦。儘管北京當局宣佈說:“我們準備好了”,但在胡同裡生活的人,心裡充滿了矛盾,亢奮與擔憂交織一體。事實上,在急步走向世界舞臺中心時,北京人自卑與自信的焦慮得到了放大,胡同裡的平和好像沒有了。
此時此刻,考察胡同裡的新中國或舊中國,有三個歷史坐標,或可以作爲參照。第一個是1600年。那一年,徐光啓與義大利人利馬竇相遇,第一次見到世界地圖。1584年,利馬竇由澳門進入中國內地肇慶,當年即刊行《山海輿地全圖》。有趣的是,利馬竇把原來居於這份世界地圖中心位置的歐洲,換成了中國。這個舉動像他脫下教袍,換上儒裝一樣,希冀以中國人可以接受的方式讓他們認識世界。雖然這份地圖刊印過12次,直至進呈給中華帝國的皇帝,但“華夏中心”的觀念未曾撼動。到1840年,西方資本主義的大炮才打破了舊中國400年的“閉關鎖國”和傳統的“天下”觀念體系,從“天朝上國”跌落到幾近亡國亡種。從那之後,中國不再可能從想像的“野蠻”的“四夷”中認同自我,反而要不斷從強勢的“西方”那裡獲得現代性自我的身份認同。168年來中國近現代化,從“洋務運動”到近晚的申辦奧運會,一直有實現“身份認同”的努力。
第二個是1978年。那一年,中共當局決定推行“改革開放”。最初的中共自省的思想運動,演化成波瀾壯闊的新啓蒙運動,從梁啓超所言“以復古爲解放”的方式,轉向“走出馬克思”的艱難探索,突破了傳統社會主義的束縛。
期間,中國思想界發生了一系列爭論:激進與保守的論戰、“人文精神”之辨、後殖民主義論爭、魯迅之爭、民族主義論戰、市民社會之爭、自由主義與新左派的激辨、改革論戰。它表明:中共官方原來所設定的黨內思想解放運動,不可避免地轉向了更廣闊的民間,或“公共空間”,深深地影響了中國人的精神生活,從世俗性社會主義器物層面的現代化,到人道主義馬克思主義要求制度層面的現代化,再到全球價值的普世理想追求文化層面的現代化,也因此新啓蒙運動在很大程度上超越了“五四運動”。申辦和主辦奧運會,是中國人30年來這三個層面追求的集中體現,其中激越與困頓混爲一體。
第三個是1993年。那一年,北京首次申辦奧運會失利,加之入世受阻等一系事件,中國人才發現:西方把上海的摩登和北京的胡同,都看成是“愚昧”或“專制”的象徵,尤以1989年之後爲甚,其中的標尺似乎只有意識形態。在馬可波羅時代,有關中國形象的描述在西方變成傳奇,而1750年,1742年喬治·安森出版《環球旅行記》、1748年孟德斯鳩出版《論法的精神》之後,中國形象由田園牧歌變成了“愚昧狡詐”。1900年,義和團和“黃禍”成爲中國的符號。以1989年爲界,此前10年,西方關於中國形象的描繪比較溫和,此後近20年,不那麽溫和了,有時中國被不斷醜化。與此同時,中國民族主義興起。中國人認爲,西方不再是終極取向,中國有可能開闢非西方的現代化道路。而極速的世俗化,使部份中國人也開始擔心極度物質追求的後果。這些都形塑了中國人的焦慮,包括對自我異化的擔憂。
胡同是故都殘夢的舊曲。在元朝,有胡同430條,明朝1170條,清朝2077條。到1949年,多達4550條。在這座皇城,它如血脈滋養著北京人。1990年代後,它被毀掉了三分之二。儘管住進了高樓,但北京人仍有“痛失家園”的隱痛。老北京人愛說:“窮忍著,富耐著,睡不著眯著。”這被認爲是老北京人從胡同裡培養的人生哲學——安份守已,不急不燥。問題是,胡同消失大半了,北京人還守得住“睡不著眯著”這句話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