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分別榮登“2007年中國作家富豪排行榜”亞軍、季軍的當紅學者于丹與易中天最近又有動作,兩人首次聯手推出新書《從星空到心靈——易中天于丹演講對談録》,他們在書中以對談的形式與讀者分享古典文化。
新書源起
一場別有生趣的對話
今年7月,易中天和于丹應邀參加香港國際書展,會議期間,兩人進行了一場對話。在對話中,兩人擺脫了《百家講壇》所規定的程式化話語模式,在寬鬆的環境裡發揮各自的演講才華,其情其狀更眞實、自然,更具民間性。
在對談中,兩人首次換位思考,于丹講起了易中天拿手的《三國》,易中天則大講于丹熟悉的《論語》。兩人從多層面挖掘歷史文化,顛覆了人們對曹操、劉備、劉邦等歷史人物以及君子、小人的固有觀念,讓讀者對中華歷史文化中的這些傳世經典有了全新的領悟。
回到大陸後,兩人將對談內容進行整理加工,爲讀者獻上了《從星空到心靈——易中天于丹演講對談録》。
除了對談內容外,該書還收録了于丹、易中天數篇演講紀實。文章風趣中見智慧,談笑中有見識,帶領讀者從經典中體悟人生。
書中,在談到《論語》在當今的社會價値時,于丹説:“今天,當你走在中國的農村,遇到一位目不識丁的老奶奶,虽然她一輩子沒唸過什麽書,但她仍然知道孔夫子。這表明,孔子不是文化人的專利,《論語》不是高深學問,更不是象牙塔的專屬,它其實就是埋藏在人們心裡的一種基因、一種思緒方式。它需要每個人用生命、用體溫重新焐熱它、啓動它,讓它給我們一點生活經驗的分享,一點智慧的激蕩。這就足夠了。”
在談到閲讀問題時,易中天認爲,如果想讓中國人養成愛讀書的好習慣,只有一條出路,就是書要好看。
他直言不諱:“若寫書的人板着一副面孔,拉着一張‘敎師爺’的臉,開口就訓人,或者寫的誰都看不懂,那你寫出來的書會有人讀嗎?沒人讀,活該;賣不掉,活該。”
對話實録
“不較勁能過上好日子”
“三國”是文學的“三國”,也是歷史的“三國”;“論語”是哲學的“論語”,也是政治的“論語”。當“三國”遇上“論語”,當易中天遇上于丹,就會擦出智慧的火花,點燃文化的火炬。
易中天和于丹同台對話,共品人生,把古典信手拈來,將傳統文化經典的領悟融入當下生活。
易中天:我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地按照《三國誌》記載講“三國”,爲什麽受到那麼多責駡呢?因爲我顛覆了很多人固有的想法。人們的想法都是傳統的、文學的。這樣一來,一個歷史人物就有了三種形象:第一個是我講的歷史形象,第二個是文學形象,還有一個是民間形象。
我的觀點是,曹操和諸葛亮有驚人的相似。但爲什麽到後世,兩個人卻有了截然相反的舞台形象?説到底是人性問題。因爲人性本來就有兩面,任何人都有善的一面,也有惡的一面。將這些投射到文學藝術當中去,然後被傳統的民間藝術臉譜化,便分出了截然相反的兩個陣營,一方是紅臉的關公、一身正氣的諸葛亮;一方是白臉的曹操。
所以我們不能把民族的情感過於擴大化、分極化,我們的民衆要學會理智地對待歷史,當然更要理智地對待現實。
有一個學者,在APEC(亞太經合組織)會議上看到所有國家的領導人都穿唐裝的時候,他説:“21世紀肯定是中國的世紀了,你看他們穿着中國傳統服飾。”
我説:“他們到菲律賓穿菲律賓的,到印度尼西亞穿印度尼西亞的,那21世紀到底是誰的世紀啊?”現在連流行歌曲都大唱三國和中國話,像周杰倫、S.H.E,這是否就意味着中國文化正在或即將統帥全球?反過來説,是不是説明中國人面臨着信心危機,需要借古人以服天下?其實,人們大可不必這麽小題大做,這不就是唱唱歌、穿穿衣服嘛!旣不意味着中華民族文化的偉大復興,也不意味着中國文化走向衰亡。
于丹:其實我很認同易老師這種心態,我把這種心態叫做“不較勁心態”。我覺得,今天的社會有很多東西過於較勁,但較勁之後,就會適得其反。有個詞叫“局限”,什麽叫局限,有局才有限。我們老是人爲地做一個很小的局,然後爲其所限,那就是自己跟自己較勁。
其實在個人生活中,我更喜歡莊子。我們不要過分地攻伐異端,不要過分地把一種莊嚴肅穆的東西變成我們的主旋律。“無爲而治”,有時候可以從無爲達到無不爲。我覺得,一個人生命的成長,不能揠苗助長,要尊重人的性情。文化形態的局面也不要刻意去修建,不如就以一種審美的方式去看待,順其自然是最好的。
我喜歡的中國文化是什麽?就比如現在的時裝設計,它可能會設計得非常時尙,但裡面有一點點中國元素在,中國文化就被啓動了。文化可以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成長,不一定非要端着面孔,莊嚴肅穆地出來亮相,而且還要在意識形態主流的位置上被大家尊重。非得要“罷黜百家、獨尊一種”,它才是健康的嗎?眞正的健康就是被孩子們喜歡。
年輕的樂隊“南拳媽媽”在《牡丹江》裡唱道:“到不了的都叫做遠方,回不去的名字叫家鄉。”這句歌詞多深刻呀,其實這就是中國文化。
易中天
説《論語》
其實《論語》本來是一部草根作品,因爲孔子原是一位民間學者或民間思想家。
那時,他雖然也到官方去推銷自己的某些思想,但好像不太成功。所以北京大學敎授李零先生寫的關於《論語》的書就命名爲《喪家狗》。也就是説,當年的那個孔子也不過是條“喪家犬”而已,至於被供上了廟堂,那是後來的事情;而後來被供上廟堂的那個孔子已非當年那個“喪家”的孔子了。
有人將儒家視爲一種宗敎,將孔子當做神一樣跪拜,將《論語》神格化,但《論語》卻説“子不語怪力亂神”。這種對孔子的崇拜是“怪力亂神”嗎?是不是有悖於孔子的思想?
“興之所至”才成“爲己文學”
于丹:我和易老師都是性情中人。性情比學問重要得多。我跟易老師私下是好朋友,我尊重易老師的人生經歷,他經歷過磨礪,而我只是從校園到校園的成長過程。所以我認爲,在這個世界上,知識固然重要,但比知識更重要的是經驗,比經驗更重要的是悟性。
性情中人做的事就是興之所至,有興致的時候做一件讓自己覺得快樂的事。快樂的事不計功利,但它往往能融進生命。孔子曾經説過:“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爲己之學”是爲生命快樂的學問,“爲人之學”是爲了寫文章、評職稱的學問。
我們今天“爲人之學”太多,遇到事情時,总是問自己到底什麽時候做合適,這是一種用腦子的生活。我們應該忘記技巧,用心生活,簡簡單單,興之所至,生命放達。
易中天:我完全贊同于丹的話,但是我們倆的話僅供參考。爲什麽呢?因爲“爲人之學”還是必須要有的,那麽多人要評職稱、要考試、要弄文憑、要找工作,你不能説不要他做呀。所以我還是説,“君子獨善其身,小人自得其樂。”
像我這樣一個“眞小人”,就特別能自得其樂,做一點我喜歡、我能做的事而已。閲讀經典就是一件興之所至的事情。家長不要強迫孩子去讀,如果你作爲一個母親或父親感覺不幹點什麽就沒有盡責的話,那我給你一個建議,從懷孕那天開始讀,準爸爸在準媽媽耳朶旁邊讀《論語》就不錯。我敎育孩子很簡單,從他自己想讀的那天開始。
換位説經典
于丹説《三國》
過去有很多人拍“三國”,現在也有很多人拍“三國”,將來還会有人重拍“三國”。如果要重拍,那麽“三國”的故事應該怎麽拍?因爲我自己的本行就是影視傳媒的敎育,所以我比較清楚。
今天拍電影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抓住歷史和道德的悖論。也就是説,要着重寫絶對的大忠大奸。若按照羅貫中的那種寫法,已經過時了。到今天人們不會再去討論道德判斷這種一邊倒的東西,這説明,人們不希望在一個明確的道德判斷上再去加重它鮮明的色彩。
其實在人們心中,以古代的公案小説爲例,最好看的是什麽?八個字,“其情可憫,其罪可誅”。“其情可憫”是感情的判斷,同情,無比的同情;“其罪可誅”是一個歷史的和法律的判斷,他就是犯罪,就是該殺。這樣的故事,能在人心中撕扯出千絲萬縷的疼痛,是最恆久的。
一個電影的時長總是有限的,90分鐘也罷,120分鐘也罷,電影的最大效率不是影院燈光亮起的時候,不是滿堂掌聲或者哄堂而散,而是唏噓不已、意猶未盡的心理共鳴。
易老師講的“三國”爲什麽讓大家會喜歡呢?就是這裡面有太多的經驗跟我們的現實生活和內心世界相關。叙事學上有一個規則,可以廣爲流傳的故事要符合兩點:第一,它在人們現有的經驗系統之外,是人們陌生的情景;第二,它能在現有的經驗系統中喚起深刻的共鳴。这就是熟悉的情趣,我們都曾經體會過。極其陌生的情節和極其熟悉的情趣,在他人的故事裡演繹自己的悲歡,在他人的起承轉合裡面流着自己的眼淚。
這就是道德和歷史的衝突,任何一個歷史故事的解讀都是當下的解讀。我覺得“三國”是一個很好的個案,直至今天還遠遠沒有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