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洛杉磯西去約30英里,有一個叫尤巴林達(YORBA LINDA)的小城,美國第三十七屆總統尼克松出生於斯,也安葬於斯。他的人生,在此畫了一個圓。 但對於不同的人,這個圓的圓心是不同的。來此拜訪的中國人,多將目光投到周恩來與尼克松相互伸出雙手的塑像,投到一座蘇綉雙面屛,一櫃線裝的《二十四史》,一副乒乓球拍和一個乒乓球。對中國人來説,這就是尼克松一生的圓心。而來訪的美國,多將目光投到關註水門事件的種種物件,尤其是傾聽當年引起軒然大波的事件録音帶。對於美國人來説,這就是尼克松的一生的圓心。 在尋訪之際,作爲中國人,我當然留意他的光榮。而作爲新聞人,卻也留意他的耻辱,特意傾聽那些含混的録音帶,耳邊響起的是一位美國人説過的話:“水門事件是尼克松倒霉的時刻,又是美國新聞自由的黃金時刻。”
在水門事件中,兩名《華盛頓郵報》小記者的執著和勇氣,使得在“國家利益”與“新聞自由”的扭打中,“新聞自由”佔了上風。這已經成爲美國新聞界引以爲榮的經典事例。但是,人們也看到,在911事件後,在伊拉克戰爭前後,白宮又悄悄地用“國家利益”壓倒了“新聞自由”。對於伊拉克存在大規模殺傷武器的指控,對於前國務卿鮑威爾在聯合國舉起的據稱是裝有化學武器的小瓶子,美國媒體大多失去了探索眞相的勇氣,其結果是一場流血不止,耗資巨大,撕裂了美國和世界的戰爭。
一旦失去了追求眞相和行使批評的勇氣,媒體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眞正價値。那些習慣了生活在官方指導下“輿論一律”的環境下的人,習慣作“形勢大好”的太平文章的人,唯恐眞相會顛覆穩定,批評會破壞秩序。其實,這是對辯證法的無知,也是對自然法則的無知。
從洛杉磯西去約90英里,有一泓名叫大熊湖(BIG BEAR LAKER)人工湖水,每年吸引著萬千的遊人。在親臨之際,面對那如鏡的湖水,那如洗的碧空,感覺都是似曾相識,最打動心靈的,是湖畔兩棵緊緊相鄰的參天的松樹。一棵生機勃勃,另一棵早已枯死。自願充當導遊的一名美國老“山民”,指著那棵活著的松樹説,“這都是啄木鳥的功勞。”仔細一看,果然,在那樹上,麻臉般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啄木鳥啄出的孔洞,何止成百上千。而另外一棵樹上,孔洞屈指可數。原來,啄木鳥吃掉了害蟲,使得大樹保持了生機。而另外一棵樹,就沒有那麽幸運了。小小的啄木鳥,居然能夠決定著參天大樹的生與死,榮與枯。 它們出於一種謀生的舉動,不經意間,承擔了除害的使命,並有了拯救的成效。一個社會,如果消失了批評的聲音,就如同那棵不經啄木鳥啄過的松樹,一旦失去自身系統內部的自救功能,就有可能病入膏肓。
如果説,眞相是社會的一種客觀存在,批評,則是媒體人主觀意識的産品。新聞的以客觀爲依歸,與評論主觀能動,應是媒體的一體兩面,或者説是一個同心的圓。説美國媒體具有超然黨派的客觀性,是對美國媒體的誤解。且不説《紐約時報》、《洛杉磯時報》等大報在大選之際,都會公開宣佈自己支持某一候選人,《洛杉磯時報》從不掩飾支持民主黨的立場,連本人訂閲的一份財經報紙《投資者商業日報》(Investment Business Daily,IBD), 對民主黨的“惡攻”,幾乎無日無之。問題在於,是否這種黨派之見,會嚴重到模糊、忽略、歪曲事實眞相的地步。 因此,媒體除了擁有傳播眞相使命,還擁有批評的使命。批評的武器的威力,源於思想的力量。思想,是媒體的眞正靈魂,也是新聞的眞正圓心。 媒體,不能滿足於作事實眞相的照相機、攝像機、顯微鏡或放大鏡,而更應該是思想之鋒的磨礪器,以及批評之劍的鍛造所。媒體人不應奢望自己能救世,也不應恐懼自己會亂世。忠於自己的守望者的職守,在行使報道與批評使命的過程中,社會自會生出平衡的力量。
對於尼克松,隨著中國的快速發展,中美日益走近,歷史對於他對中美關係正常化的貢獻,將會評價越來越高,相信美國人會重新審視他生命的這個圓心。而對於中國人,隨著民主意識的抬頭,對新聞本質的認識,應逐漸加深,對不以爲然的水門事件也會重新認識,也就是説,不論是對中國人還是美國人,尼克松生命的兩個圓心將越來越重合,這也是歷史一個意味深長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