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致橡樹》等詩作享譽中國的“朦朧派”女詩人舒婷,近日推出散文新作《眞水無香》。
放下詩歌改用散文創作,舒婷並不高産,她创作这部新作用了五年。
舒婷在書的扉頁題詞“我的生命之源——鼓浪嶼”。她用大量沉靜而節制的文字回憶了父母的婚戀與自己的童年……
改寫散文 讀者卻只記得詩歌
作家出版社近日推出“朦朧詩五將”之一舒婷的最新散文集《眞水無香》。以《致橡樹》、《惠安女子》等詩歌聞名中國的舒婷首次以散文的形式對故土與人生進行全面的盤點與梳理。
舒婷在扉頁題詞“我的生命之源——鼓浪嶼”,書中所有的文字也全圍繞着故鄉小島福建鼓浪嶼而作,全書讀來猶如一本自傳背景下的“鼓浪嶼地方誌”。
放下詩歌,舒婷改用散文方式創作,但她並不高産,對文字對情感的認眞和執着,使她在這個速食的時代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的這部作品前後寫作近5年,修改數次。
《致橡樹》是舒婷的成名作,對舒婷的認識,大部份讀者也都來自於這首詩。這本書出來後,很多讀者仍然不能接受現在的散文家身份的舒婷。
舒婷自己也在書中承認:“十年來寫了不少散文隨筆,總量已經遠遠超過詩歌,可是大多數讀者只記得我寫詩,常常把我的名字等同於《致橡樹》。”
《致橡樹》源於“美女”與“才女”之爭
在《眞水無香》一書中,舒婷回憶了成名作《致橡樹》的原型和創作過程。
1977年3月,舒婷陪中國知名當代詩人蔡其矯在鼓浪嶼散步。“愛情題材不僅是其矯老師詩歌作品的瑰寶,也是他生活中的一筆重彩,對此,他襟懷坦白從不諱言。”舒婷回憶道。
那天蔡其矯感嘆:邂逅過的美女多數頭腦簡單,而才女往往長得不盡如人意,縱然有那旣美麗又聰明的女性,必定是潑辣精明的女強人,望而生畏。
年輕氣盛的舒婷於是與蔡其矯爭執不休。她認爲天下男人都要求女人外貌、智慧和性格完美,以爲自己有取捨受用的權利,其實女人也有自己的選擇標準和更深切的失望。
當天夜裡2時,舒婷一口氣寫完了《橡樹》,次日將匆就的草稿讓蔡其矯帶到北京給作家艾靑看。詩人北島那時經常去陪艾靑,讀到了這首詩。舒婷和北島開始通信,北島轉達了艾靑的意見,《橡樹》於是改成了《致橡樹》。
這首詩從此流傳開。後來不斷有才貌雙全的女孩子,向舒婷投訴找不到“橡樹”。 於是她又寫了《神女峰》作爲補充,“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的肩頭痛哭一晩。”
家庭地址上了旅遊地圖
由於舒婷的低調,她的個人生活狀况對大多數讀者來説都是一個謎。在《眞水無香》中,舒婷首度公開了父母結婚照以及自己小時候的照片,以近乎自話與日記的文字書寫日常生活的瑣碎細節。
舒婷説:“鼓浪嶼已經把我牢牢繫在她的衣角上。她甩我不掉,我離她不行。”
舒婷一家現在居住在丈夫的家傳祖業——鼓浪嶼島上一座上世紀30年代建造的紅樓裡,她被女作家張抗抗戲稱爲“中國第一個完成詩意棲居的作家”。但是,這棟建築曾經標誌在鼓浪嶼旅遊地圖上,給舒婷的生活帶來諸多干擾。“平日裡,尤其國慶長假,按圖索驥公然闖進院子拍照者有之,大清早叩門擾人清夢者有之,稱‘要趕飛機,因此起早打擾……’”
後來,因舒婷一再抗議,她家的地址從旅遊地圖上消失了,但仍不時有導遊領着一幫遊客在巷口説《致橡樹》。
舒婷用踏實的筆觸細緻地寫到了鼓浪嶼島上的舊屋、動物、植物,還用了大量沉靜而節制的文字回憶了父親母親。她説:“不可否認,我的家族,我的認知,我的生存方式,我的寫作源泉,我的最微小的奉獻和不可企及的遺憾,都和這個小小島嶼息息相關。”
“在一次詩歌討論會上,我曾痛哭着跑出去”
坎坷的青春
一個作家的寫作和其成長環境有着至關重要的聯繫。舒婷雖然生長在美麗的鼓浪嶼,卻經歷了一段艱辛的靑春時光。
“我在塡履歷表時,只能塡到初中,上初二時‘文化大革命’就開始了。”到山區插隊時的舒婷將詩歌當成自己最寶貴的精神支柱,她寫的很多詩都被當地傳唱。
回城後,她做過建築工人、紡織工人。寫《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時,每天焊燈泡的工人舒婷,手上被錫水燙得都是泡。
1976年,北島寫信給她,建議把《橡樹》改爲《致橡樹》,並在1978年把這首詩發表在了《今天》的創刋號上。《致橡樹》的走紅,使得舒婷成爲朦朧詩派代表詩人。
艰辛的创作道路
當時正値“文革”剛剛結束,中國處於一個轉型時期,文壇還存在“假大空”的風氣,詩歌還停留在歌頌式、口號式的審美水準上,有很多人寫文章甚至畫漫畫批評、抵觸朦朧詩。
1980年,在福建省的一次詩歌討論會上,“我當場就痛哭着跑了出去,我沒法和他們説詩。我只想關在家裡寫自己的東西,任何量級的桂冠對我來説都太沉重了。”“朦朧詩人”成爲舒婷的一種負擔,至今她從不接受任何媒體的採訪,也不到大學演講。
肯定當今詩壇
在今天再回頭看朦朧詩,舒婷認爲,雖然上世紀80年代出現的詩人各有各的風格,他們對時代都發出了自己的聲音,是對從前詩風的創新,即使現在看來有缺陷,但當時確實給了人們很大的震動。
談到時下詩壇,特別是近期曾引起轟動的“梨花體”,舒婷説她所認識的趙麗華是個很眞誠的人,而且一種文本的嘗試並不能代表一個詩人全部的創作,也不能就此斷言詩歌的淪落。
“我並不認爲詩壇不景氣。詩歌永遠是年輕人的事業,只要有年輕人在,詩歌就永遠有它的作者和讀者。當然它不可能和上世紀80年代來比。如今不會再有那麽多人讀詩寫詩了,那個時代永遠不會回來了,但永遠不要擔心。有很多年輕人的詩讓我感到望塵莫及,但如果你們寫得不比我好,那我們還有什麽意義?超越是詩歌傳承的重要原因。”面对中国诗坛的现状,舒婷这样説道。
简单的生活
隱居在小島上的舒婷,生活中是一個非常愛美的女人,喜歡漂亮衣服,熱愛美好生活,但她自認是一個“迷路大王”,也沒有數字概念,上了3位數就搞不清了。她很幽默地強調:“這不意味着以後出版社可以不用給我發稿費啊。”
從1996年就用電腦寫作的舒婷至今不會上網、不開博客,收發郵件還是上海作家陳村敎會她的,但到現在也僅限於會用“答覆”和“發送”兩個鍵。騰訊網絡公司曾經給她打電話,舒婷竟説:“我沒有一個叫騰訊的朋友啊。”
舒婷,原名龔佩瑜,1952年出生於福建廈門石碼鎮,與北島、顧城齊名。
她所寫的《致橡樹》是朦朧詩潮的代表作之一。著有詩集《雙桅船》、《會唱歌的鳶尾花》、《始祖鳥》,散文集《心煙》、《秋天的情緒》、《硬骨凌霄》、《舒婷文集》(3卷)等。
詩歌《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獲1980年中國中靑年優秀詩歌作品奬,《雙桅船》獲中國首屆新詩優秀詩集奬。
神女峰
在向你揮舞的各色花帕中
是誰的手突然收回
緊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當人們四散而去,誰
還站在船尾
衣群漫飛,如翻湧不息的雲
江濤
高一聲
低一聲
美麗的夢流下美麗的憂傷
人間天上,代代相傳
但是,心
眞能變成石頭嗎
爲眺望遠天的杳鶴
錯過無數次春江月明
沿着江岸
金光菊和女貞子的洪流
正煽動新的背叛
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
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晩
——1981年6月 長江
摘自《舒婷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