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一部《醜陋的中國人》風行天下。柏楊橫批中國人的劣根性,震動海內外。在當時中國的話語體系裡,柏楊的言論成爲尖鋭的匕首,刺痛和驚醒國人。
20年間,中國大陸和台灣都發生了巨變,國民性格也在不斷改變,並在市場經濟背景下又暴露出新的時代病症。而許多犬儒化的知識分子,已基本喪失批判精神,雖不時有隔靴撓癢的意見出現,但多數疑似各種小利益集團代言人在發牢騷。在此情况下,柏楊式獨立的批判精神更顯珍貴。
20年前引發一場震蕩
中國人熟知柏楊,源於20年前一本《醜陋的中國人》。
這是柏楊對華人世界最具警醒作用的作品,他説中國人之所以“醜陋”,是因爲被“千年醬缸”醬成了“乾屎橛”。
在20世紀80年代的海峽兩岸,這種論調太過驚世駭俗——“由於長期的專制封建社會制度斫喪,中國人在這個醬缸裡醬得太久,我們的思想和判斷,以及視野,都受醬缸的污染,跳不出醬缸的範圍……一切行爲價値,都以醬缸裡的道德標準和政治標準爲標準”。
台灣政治大學歷史系副敎授劉季倫評論:柏楊的文化批評, 儘管對於中國文化批判得不遺餘力,但是其立足點顯然可歸爲“感時憂國”的傳統。正是基於這一點,港台及海外華人在最短的時間裡結束了這次大腦的震蕩,並且在最早的時間裡接受了柏楊對於醜陋的批判。
儘管如此,台灣還是有人駡柏楊是“恨自己同胞的蟊賊”。
爭議小説在大陸遭遇查禁
大陸對於柏楊的接受也經過了幾番陣痛——1991年,上海《解放日報》發表文章批判柏楊。同年,柏楊的故鄉河南輝縣拆除了3年前爲他樹起的一座高大雕像。
《醜陋的中國人》最初是通過民間渠道從香港進入大陸的。短暫的批評過後,大陆馬上掀起了一股“柏楊熱”。極力的推崇致使柏楊在隨後的一些社會風波中被視爲禍首。
當時北京《光明日報》發表的一篇題爲《中國人有能力趕超世界先進水平》的社論稱:“夜郞自大、閉關鎖國曾使我們自食苦果,固然不足取;但是,妄自菲薄、自慚形穢、津津樂道中國人的所謂劣根性,把自己説得一無是處,除了使人們悲觀失望、自暴自棄之外,又能給我們帶來什麽呢?”
在這次嚴厲抨擊之後,《醜陋的中國人》一書被全面查禁。
因爲柏楊還説了:“鴉片戰爭是外來文化橫的切入,對中國人來説,固然是一次‘國耻紀念’,但從另一角度看,也未嘗不是一次大的覺醒。”於是在批判全盤西化的時期,聲討其“鼓吹民族虛無主義、崇洋媚外、主張全盤西化、感謝帝國主義的侵略……”之聲此起彼伏。
柏楊對國民性旣打臉又揭短的作法,使人們突然間對“醬缸之説”無法接受——在更多的中國人心中,中國傳統文化只能與“優秀”一詞搭配成偏正詞組。
“醬缸之説”波及鄰國
在一時的熱血和感情用事後,柏楊的各種書籍在大陸隨處可見。但在2004年之前,這些都是沒有獲得授權的非法出版物。
時隔19年,2004年8月江蘇蘇州古吳軒出版社出版的《醜陋的中國人》,第一次以柏楊授權的面貌出現在中國大陸,仍然暢銷。是年,上海《書城》雜誌票選《醜陋的中國人》爲20世紀最後20年影響中國最大的20本書之一。
柏楊在大陸引發的第一波震動,還波及到了日本。在他發起“醜陋問題”大爭議的11年後,《醜陋的中國人》在日本已出到第21版。
説本國人醜陋,並不自柏楊始。美國公民寫過一本《醜陋的美國人》,結果被美國國務院拿去當了“鏡子”;日本駐阿根廷大使也寫過《醜陋的日本人》,作者馬上被革職面壁。柏楊説中國人醜陋,結果由此産生的爭論一直持續了10多年。
20年後無法一下子回答
中國人是不是還醜陋,這樣的問題問到柏楊,他也無法一下子回答。“肯定有改觀,但新的問題層出不窮。”柏楊這樣認爲。
在這一“國民性批判”提出來的20年間,中國社會發生着深刻的變化,經濟起飛、生活改善、文明與敎育程度普遍提高,進取方向更爲明確。
但是正如北京大學中文系敎授陳曉明所説:“我們一直需要柏楊,即使是50年後,這種‘國民性批判’也是必要的。中國人在醬缸裡醬了幾千年,身心的僵化不是幾十年能夠徹底改變的,如同阿Q並沒有因爲改朝換代而消失一樣。”
今年9月份,柏楊在接受媒體採訪談起創作《醜陋的中國人》的那段經歷時,感觸頗深。
媒體:您對於國民性的批判硏究始於何時?爲什麽是這一時期?
柏楊:具體的考慮是在獄中,經歷牢獄之災,才能夠身臨其境思考這個問題。怎麽會招致殺身之禍?怎麽會落到這個田地呢?
我的一生經歷過了很多不符合人性的事情:包括父親葬禮、繼母與父親吸食鴉片以及受繼母虐待等。
在學校運氣不好,性格也不好,沒什麽溫暖。所有的回顧,讓我在獄中開始嚴肅思考。
媒體:上個世紀80年代《醜陋的中國人》這一演講在台灣屢遭拒絶,您爲什麽矢志不渝一定要講出來?
柏楊:希望得到共鳴。用這種方式來發聲,想刺激一下大家。我就是個中國人嘛,只有我有條件能駡,這也是個立場問題。如果是美國人在駡我們,我們怎麽聽?我們不願意聽!
媒體:20年過去了,中國人還醜陋嗎?
柏楊:無法一下子回答。老毛病在改觀,新問題在湧現。要進步很難,這是文化導致的。倡導誠實文化,以誠實做基礎,提倡尊嚴、尊重、包容、理性,遠離傳統的“謊言文化”,就是進步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