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黃修志的理論和一般呼籲保護老宅子的專家幾乎一樣的老調,但他的實踐方法卻完全不同:在老房子拆遷前找到負責拆房子的人,整幢收買下來;然後把整幢舊宅做好編號,細緻拆解下來;最後運到他自己選中的水鄉空地中完全原樣搭建——黃修志説,再造老房子就是他最好的享樂。
收藏老宅是晩年享受
德國一家電視台跟蹤了黃修志3年,將他收藏老宅子的故事拍攝成紀録片,那裡稱呼他爲“Mr. Huang”,於是,很多外國人到上海都想拜訪這位神秘“Mr. Huang”。
出生在日本、成年後一直在加拿大、美國、香港等地做生意的黃修志,1994年決定在上海定居,享受退休生活,2000年開始了收藏老宅、易地重建的工作。他与這些西方访客很容易溝通。
目前黃修志已經從上海和附近地區完整地搜集了150幢老宅子,其中包括浙江海寧的徐志摩故居,上海寧海西路的杜月笙故居,以及靜安寺。而目前已經建好的“僅僅2%左右”,多數還在倉庫裡等待着重見天日。
當有外國朋友到上海拜訪他時,他就把自己最早收藏並在郊區修復的一幢乾隆年間的老宅拿出來亮相,“大家都很崇拜我”。
黃修志獲得了空前的榮譽感。他的一位美國議員朋友對他的工作肅然起敬,“説我修的房子比他的國家年齡還大”。
買下海寧徐志摩故居
黃修志1994年初到上海,只知道那裡是個享樂之地,但他後來才慢慢發現這個城市的眞正樂趣。在上海图书馆的收藏展览中发现他父亲的名字,是对他有刺激性的一件事。“好像是上天的安排,讓我喜歡上這裡新舊摻雜的一切。”
幾年下來,他由最初不會普通話,變成了今天動不動就引用陶淵明的人——背後是骨子裡的對那些遺失久了的文化的沉迷。
2000年,他開始收藏老宅,“也是碰巧,那幾年城市發展快,到處都要拆遷,很多地方不屬於文物保護範疇,“可是,卻又是明明白白有歷史、有故事的老宅啊。”
浙江海寧的徐志摩故居有兩處:一處是徐家後來居住的中西合璧式的建築,已經作爲旅遊景點開放;另一處則是徐的出生地,雖然是明代建築,但是已經住滿了陌生人。當地政府覺得沒必要保持兩處故居,傳來拆遷的消息。
“我們的人第一個趕到,出價100萬元(人民幣,下同)買下了9幢徐家的老房子。”黃修志説,那些房子一拆就是 4個月。因爲要儘量做到編號詳盡,不能出錯,結果在拆遷過程中,又發現附近一條街上的68間舊宅都値得保留,最後乾脆痛痛快快買下來,“那大概是我生平決定最快的一樁買賣”。
目前這條街道和龐大的徐志摩故居都還藏在江蘇水鄉古鎮同里的倉庫裡,因爲還找不到安置它們的地方。
黃修志此前曾在上海朱家角修建了龐大的“藝文古村”,可是那裡最近開始蓋別墅群了,於是他認爲不得不重新找地方,“正好同里的官員喜歡我的老宅收藏,把我安置到這裡來了。 ”
安靜的醉楓園
穿過同里古鎮層層叠叠的老房子新房子,黃修志的醉楓園就藏在公路邊,原址是一塊苗圃,所以有很多老樹,“就是爲這些樹選擇了這裡”。
醉楓園整片區域採用了傳統的蘇州園林布局,50畝的地皮上準備安放七八處民國初年的舊宅,點插一些亭子和長廊。唯一不同於傳統園林的是,沒有高大的圍墻,“一是沒有找到那麽多舊圍墻來復原,二是寧願選擇樹來做隔離”。
高大的雲杉和層叠的喬木把公路的喧囂和園林裡的寧靜隔離開了。院裡雖然有20多名老工人,但由於分散在各處,園林裡愈發安靜,只有水塘裡養的鵝鴨在嘎嘎亂叫。
黃修志説,園林即使修好,他也不打算開放,他説:“這些房子原來就是住家或者私人聚會的場所,不是旅遊點,哪裡能經得住那麽多人踩踏”。
他對自己的古宅甚是愛惜,“因爲地板、樑柱很多是經過八九十年的舊物,不比旅遊點那些水泥外面搭上假木門窗的仿古建築。”
在老宅裡想像過去的生活
醉楓園中有一幢龐大的四進的“時宜堂”,原是位於上海南市皮草商會的公所,裡面竪立於1927年的碑上雕刻着當年重新整修的所有人的名單,光是那次重修就花了1.5萬大洋,可是他們看見時裡面已經住了幾百戶人家。
“我們花了幾週時間登記每塊木樑和磚雕的位置所在,然後在空地上做搭建實驗,最後選在這塊地方重建,利用這裡原來的幾棵古松,結果只用了幾週時間就建好了。”工程猶如搭一個繁瑣而豪華的積木,由於利用了周圍的池塘和古松等自然條件,所有來參觀的人都以爲這房子是更古老時代的産物。
黃修志得意於裡面的半中半西裝修,“完全是照原來樣子恢復的,當時流行西式樓梯和貼墻線條。”而這樣的恢復,使他可以對過去的生活充滿想像,“小廳肯定是某群皮貨商們的私下聚會場所,吸着鴉片,喝着花酒。”
走在修復的老宅裡,黃修志感覺“和原宅裡的那些人一起重新活了一遍”。有些墻上有“文革”標語,他也刻意保留下來,“都是不同時代的歷史痕跡”。
相比之下,上海靜安寺的大雄寶殿得來就不費工夫,“靜安寺太有錢了,他們決定把整體建築推掉重新修建”。靜安寺的建築在黃修志看來並不優秀,但是大雄寶殿等特殊的結構還是很讓他動心。
在拆掉前,黃通過關係認識了方丈,“當時因爲是廟宇建築,也沒什麽人敢來搶購,被我們撿了個現成便宜”。在佛前燃了幾炷香後,他們開始了龐大的登記拆遷過程,僅編號就用了近一個月,而運輸到同里更費周折,10噸重的卡車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尊敬鄉下來的手藝人
工藝和技術是黃修志另外的熱愛,由此也生出了對手藝人的熱愛。
在老宅的重新復原上,黃修志説自己就沒什麽發言餘地了,他充滿敬意地看着他的師傅們給一間茅草亭子鋪頂——這些師傅來自江蘇某貧困地區,只有他們那裡尙存此種手藝。
黃修志從海寧收回的一座泡在桐油裡的木橋,好不容易找到一群修木橋的工人,他們説:“老闆,只要保證我們吃住就可以了,我們已經20年沒修建過木橋了,現在全是水泥橋。”黃修志聽得差點哭出來。
舊式宅院長廊上的柱子一概採用當年的髹漆方式,從蘇州鄉下找來的工人“先用蔴布包上幾層,再進行髹漆”。因爲這樣可以保證柱子一般粗細。但這樣的活計已經沒幾個人會幹了。黃修志説:“我要把整個工藝做成説明寫下來”。他覺得再過些年,隨着這批老工匠的消失,不會有人會這門手藝了。
木匠棚裡,60多歲的老工人正在刨一塊樟木,準備修復幾盞老宮燈,黃修志不明所以地拿起木頭聞來聞去,老木工細心地給他講樟木的習性,他得意地大笑:“這種過程,有幾個人能享受到?”
時代背景下的收藏可能
比黃修志小10歲的王加元屬於那種外表很憨厚的人,他是黃修志古宅修建工作的“總管家”。
兩人相識於酒桌上,“兩個人喝起黃酒來都不醉”。他們只喝古越龍山的陳年黃酒,邊喝邊往裡加大量薑絲,酷愛品評酒類的黃修志用這種酒和美國加州的那帕谷某葡萄酒對比。
“富貴閒人”組合
王加元一直在大陸某大型集團工作,到現在他的關係還屬那裡,可是黃修志和他的上司相熟,硬把他“借來”,“我也沒推辭”。
喜歡古建築的王加元説自己心中甚至有點喜悅,一是工程無進度要求,慢悠悠的節奏感很適合他;二是這種精細的活計很考驗一個人的耐心,而建成後的成就感很強。“本來是我最理想的工作”。
幾年下來,他已經徹底忘記了原來那種繁雜的事務性工作,“一輩子修復一幢老房子都有成就感,何况我們可能要修復幾百幢呢。”
王加元總結兩人合作的原因:“他有錢,又喜歡,我有時間,也喜歡。”兩個人加起來正是“富貴閒人”的組合。
拆遷市場上唯一的“批發商”
王加元剛開始做的時候沒系統,往往跑到工地上去胡亂找拆遷的人談判。這樣幾年下來,他手中已經有江、浙、滬一帶所有負責拆老房子的人的聯繫電話,而他們在準備拆遷一所舊宅前,也會優先聯繫他。
“我們是唯一會整幢買下的人”。黃修志和王加元可以説是目前大陸老房子拆遷市場上唯一的“批發商”。
隨着舊宅拆遷的增多,目前所有老宅拆遷總會有一批商人前往。他們或者收購木門窗,或者把裡面一些精細的小構件買走,這些材料再被他們轉賣給裝飾材料市場。
這一隊伍目前十分龐大,甚至有精明的外國商人加入,他們直接購買回家裝修自己的宅子。總之是拆得七零八落後再“分而食之”。
而黃修志很不能忍受這種結果,“把老宅子處死,還要分屍”。他有財力,於是委派了王加元去談判,“一般都能獲得勝利”。
与“零售商”竞争杜月笙老宅
雖然他們是大批發商,但也會因爲那批“零售隊伍”的存在而遭受競爭價格。“拆遷的人會儘量在兩者間製造高價格”。
買杜月笙寧海西路的老宅子就是這樣,因爲那裡被改造成緑地,推土機等在旁邊,所以這座建成於上世紀30年代的中西合璧式的建築在劫難逃。那也是王加元所有的100多幢收集物中最好的一幢,“客廳是黃金榮贈送的,當中的大樑是楠木,門口是恢宏的羅馬柱,門廊上雕刻滿了各種鳳凰的圖案,我們看見了,不管抬價到了哪一步,都承擔了”。
結果旁邊等着搶購的大批小商人失望地走了,因爲收購價格高昂,後來人們一直謡傳杜宅是被杜的兒孫輩收走了——黃修志哈哈大笑,他確實爲修復宅子的原貌去加拿大找過杜的七兒子杜維善,“請他想當年的原貌究竟是什麽樣的”。 本報綜合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