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緬甸,燃料價格的上漲幷不會影響到將軍們的優越生活。一般認爲,這個國家的財富集中在部分政治商人和將軍們的手中。民衆生活的困窘,與大權在握的將軍是沒有什麼關聯的。但是,丹瑞(Than Shwe)將軍與他的手下不同。他是一個例外。
在仰光北面300公里的奈比多(Nay Pyi Taw),緬文之意爲“帝王之都”的新都,“國家和平與發展委員會”主席丹瑞——這個東南亞國家軍事當局的最高統帥,正密切關註著動蕩不安的政局。如果僅僅是憤怒的人群,他也許會無動於衷。但問題是,身著袈裟的僧侶們加入了遊行隊伍。一隊又一隊僧侶的出現,也可能會使丹瑞將軍意識到,自1988年起,這個佛敎國家的軍人統治正走向歷史性的攤牌時刻。
9月下旬以來,仰光、曼德勒街頭發生了一系列遊行。事件的直接導火索是8月15日開始燃料價格上漲。汽油價格上漲了2/3,柴油上漲了1倍,桶裝液態瓦斯上漲了5倍。僅公共汽車的票價就上漲了2至4倍,已經漲到4000緬幣,大致是3美元,而緬甸人月收入才不到3萬到5萬緬幣,也就是22到35美元。有消息說,番茄、馬鈴薯漲了60%。通脹率在2004年是9%,到了2006年是30%。人們經濟的拮據,波及到了靠化緣爲生的僧侶們的生活。仰光市民對外披露說:“在寺廟裏,彌漫著普遍的不安的情緒。”
在緬甸旅行,人們可以體驗到純靜,但也往往會感到窒息。它有與世隔絕的安寧,幾如田園詩一般的幽靜,穿著筒裙的男女仿彿是在靜止的時間與空間中,緩步行走在潔白的塔林之間。但在塔林的背後,那裏不是“佛國天境”,也不是紛擾的塵世,而是被壓制的沈默。去年初夏曾訪仰光、曼德勒,所獲的印象是,一旦沈寂被打破,那裏將成爲火山。如果說丹瑞將軍還可以維持其統治的話,那麼其中重要的基石是高僧們的政治結盟。而今秋以來的政局動蕩,卻有著“袈裟革命”的意味。很難想象,沒有高僧的合作,丹瑞將軍的政權可以安然無恙。事態的嚴重性是,不僅止仰光的高僧,將軍們信賴的曼德勒的高僧們,也開始與軍政府離心離德。如果高僧們倒戈,對軍政府而言將可能是致命的。
經濟發展緩慢,民族矛盾加劇,民主進程停頓,構成了當今緬甸社會的主要矛盾。今次燃料價格的暴漲,完全是經濟每况愈下的後果,而民主進程停滯積壓下來的不滿,更是十數萬人上街的主因由民生抗議轉爲政治抗爭的助燃劑。9月初,仰光舉行所謂的制憲會議,通過軍人制定的制憲綱要,其中明文規定,“總統”將由軍人擔任,四分之一國會議員也要由軍人指定,幷且不允許昂山素姬與她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參政。而制憲會議的千餘代表中,也沒有反對派或少數族裔的代表參與。制憲綱要一經公佈,舉國嘩然。因此,燃料價格的漲價,很快成爲反抗軍政府的引信。
很顯然,遊行是經過精心組織的。組織周密,步驟一致,態度強硬。引領其中的,似乎是一個叫“八八代學生”的組織。來自仰光的消息指稱,1988年的學運領袖,經過這20年的歷練,“力量大增”。聯合國特使甘巴里已經會晤了昂山素姬。但丹瑞將軍很清楚,他所面對的不僅是反對派領袖昂山素姬。
本週,仰光街頭的遊行,已經歸於沈寂。當甘巴里走進昂山素姬家門的時候,有兩則截然不同的消息在街頭巷尾流傳。一則說,只要讓出政權,美英當局已經同意一些緬甸將軍可以攜帶財産流亡。另一則卻說,丹瑞將軍的軍隊開始準備接管緬甸所有的地方政權。74歲的丹瑞將軍,看上去已經準備投入政治賭局的最後一搏。仰光的觀察家說,最後的攤牌時刻還沒有降臨,但丹瑞將軍正走向那個歷史性的瞬間——如果鎮壓可以維持軍人統治,他不可能輕易放棄軍人的特權;一旦丹瑞將軍無以爲繼,緬甸將面臨分崩離析。另一方面,假若國際介入的不愼或不當,則必將引發緬甸的崩潰。昂山素姬也未必可以保全緬甸的穩定與統一。也許,掌握這個千年佛國歷史命運的鑰匙,就在曼德勒佛塔的密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