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對作家賈平凹而言,眞的是悲喜交加:母親去世、當選陝西省作家協會主席、新作《高興》上架。還處在忙亂之中的他在接受媒體採訪時,一如從前,話很少,他説:“母親的去世,是一種無法言説的悲痛”。
而新作《高興》,对賈平凹来说则像是一个新生的孩子。他对它倾注了太多的心血。這部他寫作以來“最吃力”的一部小説,歷時三年,五易其稿,把手指磨出了一個大坑,才得以誕生。
如果説《秦腔》是賈平凹兩年前描寫大量農民一步步離開土地的故事,那麼兩年後的這部力作則是它的續集,接着講述出走農民在城市裡的漂泊生活。
五易其稿寫傷手指
這部描寫社會底層“拾荒族”的長篇小説是賈平凹第13部作品。據稱,《高興》脫稿後,賈平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身邊的人展示他那受傷的手指。
賈平凹是現在中國爲數不多的幾位堅持手寫的作家之一。《高興》雖然只有20多萬字,但五易其稿的書寫總和就超過了100萬字,而這些字都是他用鋼筆一筆一劃寫出來的。不過,第五稿從今年“五一”開始,不到一個月就完成任務,是他寫作最快的一次。
“我把15萬字的初稿改得面目全非,感覺不到位就推倒重來。結果把手寫傷了。這是我多年來修改次數最多、最折騰的一部小説。”現在賈平凹的右手中指已嚴重變形,不僅磨出了一個大坑,皮下也有瘀血。
雖然創作過程很辛苦,但作品完成後,賈平凹卻不無興奮地説,《高興》的故事性非常強,人物也很簡單,加之從最初的第三人稱最後改用第一人稱叙事,所以非常好看。
書中人物眞有其人
與“劉高興”曾經是同學
賈平凹透露,這部小説的醖釀時間甚至比《秦腔》還長。小説主角“劉高興”在現實中眞有其人,此人和他是小學到中學的同學。後來賈平凹大學畢業留在西安當文學期刋編輯,而“劉高興”從軍隊復員後回到家鄉,因爲找不到工作,就靠拾破爛、送煤爲生。有一次兩人相遇聊起來,賈平凹還以爲對方苦大仇深,沒想到對方以苦作樂,給自己改名为“劉高興”,給兒子改名“劉熱鬧”。
除了劉高興外,賈平凹還寫了一個妓女孟荑純,她是小説中唯一的女性。這個人物也是有原型的。她的哥哥被人殺害,警察追兇沒有經費,讓受害人家屬出錢,迫於無奈,她只能把賣淫掙的錢拿出來。她與劉高興的相愛也是一個悲劇。
“作爲一個作家,我沒有更大的能力幫助他,也想不出解決辦法,我只能寫作,把我看到的、想到的、迷茫的東西寫出來。”賈平凹説。
“破爛王”給他啓發
促使他用兩年多的時間完成這部作品的另一个原因是,“在大都市裡,我們看多了到處張揚的繁榮。或許從這些破爛王的生存狀態和精神狀態裡,能摸出這個年代的另一面、城市不輕易能觸摸到的脈搏。劉高興使我萌生了寫作的慾望。”
賈平凹説,儘管工作很忙,但他和劉高興至今依然友情甚篤,每次見面都能聊三四個鐘頭,而且笑聲不斷。
深入“丐幫”體驗生活
據知情者透露,爲了寫好這部小説,賈平凹歷時三年在垃圾山採訪,喬裝深入“丐幫”體驗生活。白天去“丐幫幫主”的家裡吃鹽水煮白菜,晩上回家惡補鮑魚肉夾饃。
有評論家對這樣的“體驗式創作”表示懷疑。但賈平凹解釋:“這不是報吿文學、不是社會調查,是虛構的小説。我去體驗生活是因爲我不瞭解他們,不瞭解就寫不出作品。”
該書的責任編輯張懿翎認爲,這些年來賈平凹的話越來越少,作品卻越來越有力度。讓她難忘的是:“該書古典樸素的白描手法像鑽石一樣照亮了一個灰暗的草根世界,甚至讓城市人看完都自慚形穢,因爲整部小説充滿了寓言色彩。”
關注農民的生活
賈平凹的《高興》是在濃重的悲涼下寫一個幽默、常樂的農民,但與北京作家劉恆《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不同。他自曝在寫作中遇到“二難”:一是身爲農民的兒子並一直自視是農民的他,爲小説中人抱打不平,以至於創作中常常控制不住情緒,把自己寫得激憤起來。而一個成熟的作家要力戒這種心態,以悲憫情懷關注社會、關注每一個人,所以他得不斷調整自己的寫作心態;二是叙述角度的問題,現在寫農村題材的小説大多用誇張變形、詩性或是高蹈式的寫法,尤其是寫農民工的作品大多概念化、程式化,不太眞實。
而賈平凹一慣堅持自己的文學主張,並多次強調作家要述寫當下生活,所以他還是要求自己寫熟悉的生活,走民族化的路子,做到“不走眼”。
賈平凹認爲,自己已50多歲,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了,爲誰而寫和寫什麽就變得十分重要。他自問文學目前對自己而言意義在哪裡,所以再寫長篇就很愼重。
他認爲中國現在每年有1200多部的長篇小説都在“普遍反映”農民問題,有的寫得過悲,有的寫得虛假,這些鋪天蓋地的消費性的作品普遍缺乏大的精神和技巧。旣然在這樣紛繁的大環境下很難寫出經典作品,那麽他就必須忠於生活和良心,懷着平民的憂患意識寫出有特點的作品,不奢望存之名山、流芳百年,只求作品能變成一份份社會紀録留給歷史,讓後世從中能看到一點歷史!
“口述體”顛覆《秦腔》寫法
“因爲怕被淘汰”而“來現代化的都市看看”的賈平凹,心中始終堅守着他的鄉村情結。他曾對媒體説:“我關注農村的一切變化和存在的問題,從中傳達時代的東西。我也許確實是農民,但在精神上我有自己的追求,也有自己的境界。”
回溯賈平凹的文學創作之路,從1978年其短篇小説《滿月兒》獲首屆全國優秀短篇小説奬至今,30年間海內外出版的賈氏作品約有160多種版本,長篇小説13部,大多觸及 “三農”問題。這次他的《高興》依然將目光鎖定在農民身上,力圖寫出作品的溫暖感、柔軟度,寫出人在某個特殊環境下活力飽滿的深度。正如農村人所説:“爛泥坑裡才開蓮花!”
値得一提的是,《高興》與2005年出版的《秦腔》大不相同——《秦腔》採用“密實的流年式的書寫方式”,描述20年來中國農村生活的變化,講述了一個人在當代社會轉型期的生活與遭遇,但許多讀者卻反映《秦腔》雖好,卻不好讀。也許是賈平凹聽取了廣大讀者的意見,這次《高興》顛覆了《秦腔》的寫法,故事性很強,人物也很簡單,加之從最初的第三人稱最後改用第一人稱叙事,所以很好讀。
如多年追隨並硏究賈平凹的作家、評論家孫見喜所言:《高興》是賈平凹創作中的根本性轉型,它徹底抛棄了傳統的審美方式,採用純北方語言的“口述體”,不僅讓漢語重新煥發出活力,也使作家重獲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