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華人世界的冷漠一度讓自認爲拍了部讓全世界瞭解“南京大屠殺”眞相的紀録片的朗恩·約瑟夫陷入絶望漩渦,而現在,來自華人的幫助又把他“打撈”了起來。
過去幾個月裡,一部由美國人約瑟夫製作的反映南京大屠殺的紀録片《南京夢魘》(Rape of Nanking——Nightmare in Nanking)在華人網絡圈裡成爲熱點,無數人通過視頻網站和博客論壇傳遞着,也感動着。與之前中國大陸院線公映的同樣由美國人製作的紀録片《南京》相比,《南京夢魘》因爲完全自由下載而受到了更多的讚譽。僅在美國國內就有超過400萬的人觀看或下載了這部紀録片,《南京夢魘》在Youtube網上也位列“熱議電影”排行榜第九名。
但8月中旬,約瑟夫向外界發出了即將從網上撤下紀録片的公開信。“紀録片《南京夢魘》被迫從9月1日開始從網絡上撤消,是因爲缺乏資金和幫助,是因爲我一直虧錢,是因爲我一直遭到個人攻擊和威脅,我只好洗手不幹了。這部電影只帶給我損失災難痛苦以及無休止的個人攻擊,我希望我從來沒有製作過這部電影。”
是什麽讓約瑟夫發出如此絶望的呼聲?
樹起口碑卻遭遇“詐騙”
朗恩·約瑟夫,多年前從事過心理醫生方面的工作,撰寫過心理學敎科書和一些專業著作。2001年美國遭遇“9·11”恐怖襲擊後一個月,他出版了《9·11美國遭襲》一書。2004年他製作發行了個人的第一部紀録片《希特勒日記》,受到市場的歡迎。
孩提時代的約瑟夫就開始對二戰感興趣了,他閲讀了上千冊有關二戰的書,他想知道戰爭這個惡魔究竟是如何差一點就掌控了世界。
25年前,約瑟夫讀到了關於南京大屠殺的一段文字,“我立即意識到這些暴行在人類歷史上是史無前例的,那些日本人簡直是殘酷成性、毫無理智的地獄魔鬼”。
從那時起約瑟夫就有意蒐集和南京大屠殺相關的資料圖片,“我想寫一本書。但是後來張純如發表了她的作品,於是我就決定去拍一部電影。”這部電影就是77分鐘的紀録片《南京夢魘》。
2005年8月,前中央電視台記者吳海燕從加州大學聖地亞哥分校畢業後來到舊金山,加入了當地一家華文媒體,同時開始爲《南京夢魘》做義工,負責中文版的翻譯配音、美國國內的公映以及向中國方面推廣發行等一系列工作。至今爲止,《南京夢魘》的製作團隊也就只有約瑟夫和吳海燕兩人。
吳海燕爲自己錯過《南京夢魘》在全球的第一次試映會而遺憾。據稱,因爲不懂中文的約瑟夫當時遇到了來自華人世界的“欺騙”。那是2005年6月27日,影片在舊金山試映成功,“小劇場裡擠了400多個人。電影結束後觀衆都震撼了,他們含着眼淚感謝我拍攝出這麽好的電影。以後每一場公映的反響皆如此,所有人都是流着淚看完電影的。”這恐怕是約瑟夫收到的最好奬賞了。
但試映會現場,有一位叫丁元的人帶領的一個當地社團組織——世界抗日戰爭史實維護會(以下簡稱“史維會”)成員拉起了史維會的中文橫幅,還擺上了捐款箱。
試映會後,有觀衆向約瑟夫遞出支票卻被丁元伸出手“攔截”,這時約瑟夫才意識到丁元等人在利用自己和欺騙觀衆,他們“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冒充我的名義招徠公衆捐款,並私呑了數千美元本該用來製作電影的捐款。我之前並不認識他,也沒有給過他任何許可”。
事發後,當地中文媒體進行了跟蹤報道。吳海燕指出,當地中文媒體報道對於金額和籌款的處理上有偏向,它們“錯誤”地報道説“史維會”方面已經把錢還給了約瑟夫,但約瑟夫從來沒有收到過任何來自“史維會”方面的捐款,而且一直到現在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收了多少捐款。
丁元解釋,當時他們是受約瑟夫邀請前去參加試映會的,在現場曾經收過三筆捐款共計1220美元,但其中一筆1000美元的捐款是捐款人捐給“史維會”的,而其他兩筆捐款“應該”都退回給了捐款人。
“我不管錢的”,丁元甚至認爲約瑟夫和吳海燕借《南京夢魘》非法斂財。“我本人丁元或世界抗日史實維護會怎麽可能像他們(指約瑟夫和吳海燕)一般用這種東西去向人募捐?本會每年預算開銷十幾萬美元,我們每3個月爲幸存的慰安婦提供一次生活資助,做了10年了。我們還在北京大學、上海師範大學和江西、山東等地的大學設立了奬學金……爲這些事情,我們已經籌了很多款。所以我們要籌款的話,不需要藉助別人的名義。”
迂迴中國但發行受阻
吳海燕的加入使得《南京夢魘》的中文版得以問世,2006年4月《南京夢魘》中文DVD製作完成。《南京夢魘》在舊金山成功試映後,又陸續在美國20多個城市進行了50多場中英文版本的小範圍公映,輾轉洛杉磯、華盛頓、紐約、西雅圖等美國幾個大城市,也到了Cupertino和Milpitas等舊金山硅谷一帶華人較多的小城鎮。
“當時我們並沒有把影片放到網上下載,而是尋找正常的DVD發行渠道。我們希望能通過公映擴大影響,給發行帶來一定的幫助。另外也是想聽聽觀衆的一些反饋,公映其實也是反復修改的過程。”吳海燕説。
2006年以Youtube爲代表的視頻網站在美國風生水起,而正在爲DVD發行渠道頭疼的約瑟夫決定把《南京夢魘》放到網絡上供人免費下載。2006年11月,約瑟夫將《南京夢魘》提供給了Youtube和google自己的視頻網站,《南京夢魘》由此來到全世界面前。
《南京夢魘》通過迅雷、百度、土豆網等不同途徑來到了中國人面前,並得到了很多中國網民的交口稱讚。但網絡世界的口碑沒有像約瑟夫預期那樣敲開發行之門,《南京夢魘》的公開發行從一開始就注定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約瑟夫找遍了美國大大小小的發行公司,希望他們願意將《南京夢魘》DVD分銷到音像店、圖書館和學校,但包括以前出版發行過約瑟夫的心理專著和紀録片《希特勒日記》的發行商在內的所有公司都不感興趣。
約瑟夫和吳海燕想到了迂迴戰術——先打開中國市場,再説服美國商人們。從2005年下半年起,吳海燕聯繫了大陸10多家影視進出口和版權代理公司,“我們找過中國電影進出口公司和中國國際電視總公司,都被拒絶”。
2006年底《南京夢魘》在網絡上供免費下載後,有兩家大陸代理公司主動和約瑟夫取得了聯繫,願意爲DVD發行做一番努力,這給了束手無策中的約瑟夫一絲希望。其中一家是電視代理公司,他們嘗試聯繫了從中央到地方的各級電視台,都因政治敏感度太高等原因被拒絶;另一個是一家圖書出版公司的熱心人士,她到美國拜訪了約瑟夫,並拿着樣片和授權書回中國聯繫了17家她熟識的音像出版商,最終約瑟夫收穫的仍然是失望。
“我們眞的絶望了”。吳海燕表示,連大陸的業內人士都無法在發行上幫到兩人,他們承認尋找中美兩國的發行渠道都進入了死衚衕。
此時來自中國院線方面的一條消息讓約瑟夫對“來自中國人的幫助”産生了很多誤解乃至批評——美國在線副總裁泰德先生投資的、在他之後拍攝的同題材紀録片《南京》進入了中國院線。約瑟夫心中有了更大的疑問,難道就是因爲美國在線副總裁的身份,讓《南京》在中國一路緑燈嗎?
按照約瑟夫的邏輯,自己辛辛苦苦製作的這樣一部代表西方對“南京大屠殺”歷史認可的紀録片,理應得到來自中國方面的強烈支持。
約瑟夫最初的計劃是“打開中國和美國的發行市場,從而使得自己的勞動獲得經濟回報”,然而“市場”並不遵循約瑟夫的邏輯,約瑟夫不僅不能收回自己用於製作和推廣的10多萬美元,而且目前網絡上的維護還需要他更多的投入,尤其是《南京夢魘》使用了大量需要支付版權費用的音樂,而這些音樂版權即將到期需要續費了。
日文版本難産
投入打了水漂,《南京夢魘》成了呑噬約瑟夫的無底洞,但更讓約瑟夫難以面對的是每天來自網絡世界的攻擊謾駡。 來自日本方面的攻擊越來越直接,越來越頻繁,Youtube和網絡上隨處可見“你應該去死”、“你會死得很慘”、“南京大屠殺根本不存在,是謊言”等評論。一個名叫ocha2001的網民發出了至少20個“你會像張純如一樣去死”的留言。
“連續兩年被威脅被攻擊,造成約瑟夫潜意識中擔心眞的會有災難降臨。他感到寒心的是,他感覺他是一個人在承受這些。”吳海燕説。
當然在過去兩年裡,還是有人給了約瑟夫和吳海燕些許溫暖的。有大約100人在觀看了《南京夢魘》後給約瑟夫捐款,“平均每人大概25至50美元,很少,卻是我們的火種”。還有將近100人從中國給約瑟夫和吳海燕寫信表示了支持。
資金上走入了死衚衕,發行上處處碰壁,內心裡深受威脅和攻擊,但壓倒約瑟夫的最後一擊是日文版的難産,以及和3位日文版合作者的不愉快經歷。
《南京夢魘》找到的第一個日本合作者是一個30多歲的美籍日裔女士。這位電影方面的專業人士在日本出生並在日本呆了20多年,她負責把《南京夢魘》的英文腳本翻譯成日文並完成配音。“但我們後來發現她的翻譯有些問題,有些地方不眞實,而且在翻譯過程中她對很多史實正確與否的觀點和我們完全不一樣,我們只能放棄她”,吳海燕説。
第二個合作者是在美國生活的一個嫁給中國人的日本女孩。她一開始非常熱情,甚至願意做義工。但是收到了約瑟夫寄出的英文腳本後,她就杳無音訊。
今年6月,《南京夢魘》再次發出公開信希望尋找日文翻譯和配音,一個在美國進修的華裔日籍女士和約瑟夫取得了聯繫。7月26日,她來到加州,雙方約好爲《南京夢魘》進行配音。 “完全是一場騙局,她只是想來免費度假遊玩,浪費了我們的時間精力金錢。”吳海燕説。
“我們好不容易投入了一筆資金,但日文版再次泡湯。第三位合作者是7月29日離開的,約瑟夫先生此後就陷入了非常沮喪非常悲觀的情緒,他想放棄了。”吳海燕説,約瑟夫吿訴她,如果説前兩位是日本人還情有可原的話,第三位女士可是在中國長大的中國人啊!
華人危難拯救
心灰意冷的約瑟夫,孤獨無援的約瑟夫,要放棄了,而吳海燕成爲維繫他最後一點信念的火種。“如果現在放棄了,那我眞覺得過去兩年晝夜的付出不値得。”吳海燕勸他向中國人發出求助信,因爲約瑟夫目前面臨的最直接問題是資金壓力——他的《南京夢魘》遭遇了財政赤字,他短期內需要5萬美元的資金投入,部分用於音樂版權費,部分用於網絡維護如官網需要加大帶寬等。
8月1日,約瑟夫和吳海燕一起向曾經給過自己溫暖的那200個熱心觀衆,以及50位北美中文媒體和中國媒體駐美記者,發出了第一封公開信。約瑟夫在信中坦白了自己遇到的資金難題,呼籲中國人和中國機構資助影片繼續在全球傳播並出版日文版。“如果在半年內無法籌集到足夠的資金繼續支付版權費和其他維護費用,這部在全球範圍內普及南京大屠殺以及二戰太平洋戰場歷史的優秀紀録片將不得不從網絡上撤下,並停止市場推廣工作。”
這封在吳海燕看來“非常眞誠”的公開信並沒有取得預想的效果。在之後的半個月裡,約瑟夫收到了10個人左右總計不到1000美元的捐款,他收穫更多的是來自中美兩國網絡上的質疑聲,“有人説我們心圖不軌,製作這個片子就是給中國人設下圈套(靠募捐賺錢)。”
網絡上的攻擊持續不斷,忍無可忍的約瑟夫終於覺得“沒有必要再堅持下去了”,8月16日他發出了第二封公開信,吿訴外界自己打算從9月1日起從網上撤下所有的影片。絶望的約瑟夫斥責了兩年來爲難自己的各方,傾訴了自己所有的不滿和遭遇的冷漠。
“轉機”的出現似乎偶然。這封信掛上了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BBS上,得到了許多中國留學生的呼應。一個網民認爲:如果這件事情無聲地結束了,這片子從Youtube上面給拿走了,換做我是右翼分子,我就會(利用)説南京大屠殺一定是假的了,你看連中國人自己都不支持。將來無論哪國學者想要再拾起這個話題,一定有人説,爲什麽要做這個,你沒看到約瑟夫的遭遇嗎?
3天時間裡,北美的留學生們捐出了3萬多美元。8月19日,約瑟夫發出了第三封信,是給這些中國留學生們的感謝信。在感謝信的最後,他寫道:“當我看到這麽多的中國人站出來挽救這部電影,這實在是讓我驚異。我覺得這股來自中國社區的巨大反響和力量是了不起的,尤其是數百名經濟上並不寬裕的學生走上前來,力挽狂瀾,尤其讓我感動。”
《南京夢魘》被挽救了,人們可繼續在網絡上免費觀看。但約瑟夫説自己“不想再和這個話題有任何聯繫,已疲於遭受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