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朋友的女儿李小姐来电话,说姜昆正在美国巡回演出,住在与纽约一河之隔的新泽西,要我陪她去探望。李小姐在纽约上大学,父母在加拿大,他们与姜昆是老朋友。我喜欢姜昆的相声,温文尔雅、生动活泼,在相声艺术中独领风骚。现在既然撞上了,不如随遇而安,认识认识这位大腕儿,看看舞台下的姜昆何等风采。
3月早春,那个周末从头到尾都是好太阳。天好车就多,我提醒李小姐,一会儿过荷兰隧道可能堵车,你给姜昆打个电话,让他别急。她“嗯”了一声没动。这年头,20来岁的孩子主意都大着呢,根本不拿我们“老一代革命家”当回事。我心说你爱打不打,若堵在隧道里手机又不通,有你急的,你总不能游过河吧。说来也怪,车过隧道顺利得像礼宾车队,我惊讶得面红耳赤。这时李小姐开口了,“你看,我早知道不会堵。”这话把我噎得喘不上气。好好,那你早知道我哪年中乐透吗?我心里说。
约好十点半,我们准时到达。走进酒店自动拉门,我看了下表,秒针“叭”地一声跨过终点,我“叭”地一声跨进门。不是故意,有些事就这么巧。不过姜昆还没下来,这样好,宁可等人别让人等我,何况等的还是姜昆,不碍事的。
可没想到姜昆是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几个游客拉着行李往外走,叽叽喳喳一哄而过,我们的目光刚送走他们,只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已在眼前。是姜昆,原来他恰好跟在那群人后面,“巧夺天工”地走来。我们喜出望外,李小姐忙着跟姜昆招呼,我站在原地未动,有些茫然。这时姜昆走过来与我握手,他的手很大很厚实。“是陈九吧,我看过你的文章,非常不错。”我对这个夸奖束手无策,只顾握着他的手说,“姜老师你好,我喜欢你的相声。”
在大厅一遇,我们开始交谈。阳光一泻千里泼洒下来,整个世界顿成和谐社会。凡尘中的姜昆与舞台上同样健谈,远离聚光灯与麦克风的衬托,更显出一位表演艺术家的个人魅力。他谈起这次走过的城市,为海外华人对他们艺术团表现出的热情深为感动。
他说早在1984年,作为访问学者他就在美东地区居住过,很了解当地华人对祖国文化艺术的向往。谈话中,很多国外的人名地名,他都用原文发音而非中文译名,且念得娴熟准确。比如巴西城市巴西利亚和里约热内卢,如果让我念没准儿也磕磕碰碰,可姜昆流畅地脱口而出。再比如说到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脱口秀明星大卫莱特曼时,他完全用英文全名,而非中文出版物上常见的“莱特曼”,还有哈佛史登、雷诺,和一些其他国家的笑星,皆然如此,令我印象深刻。
相声里把学说方言称为“倒碟子”。当我面对从容儒雅的姜昆,却丝毫不觉得他的外语发音仅缘于倒碟子的功夫。我们很快跨越彼此陌生的初级阶段,交谈渐渐海阔天空起来。我们聊百老汇的歌舞剧,聊刚刚在北美上映的《满城尽带黄金甲》,甚至还聊到西方都市的建筑风格。
姜昆说,他发现美国的建筑风格与欧洲相比,前者是直线的,后者是曲线的。这让我顿感开窍。欧洲我走过很多城市,现在想起来确如姜昆所说,比如巴黎,无论街道走向还是楼宇风格都是有弧度的,融进了巴洛克时代浪漫优雅的情怀,曲线是一种经典,代表一个文明时代。相反美国是在工业革命后发展起来的,它的直线风格表达了资产阶级上升时期对效率的追求,还有趾高气扬的明快心态。这种对比看似明显,但对很多人来说不点不透,能像姜昆这样用曲线直线概念勾勒出来,我不能不欣赏他对事物敏锐的洞察力。
我们不能不聊到相声,这也是我此次前来的目的。说实在的,我对目前中国相声的现状充满忧虑。新段子出不来,老段子又说不好,相声正步入变化莫测的时代,有些演员甚至放弃相声,转入主持人或演小品等其他艺术门类,百姓大众喜闻乐见的相声艺术该向何处去?我把这些问题一股脑倒出来,因为我觉得遇见姜昆不容易,过这个村没这个店,容不得我假客气。
姜昆的表情既无惊讶也没我期待的感慨。他是沉静的,把双手并拢放在嘴前,有些像祈祷,又像在思考什么。早春的阳光从背后洒下,把轮廓勾画得十分清晰,这种安静的定格令我若有所悟,真实的姜昆或许并非像舞台上那样天女散花,而是眼前的样子。如果我是雕塑家,我宁可选眼前这个镜头为他创作雕像。
酒店大厅人来人往,我们的交谈也进入佳境。姜昆望着我,并未直接回答我提的问题,他先将西方脱口秀与中国的相声比较,他认为,中国相声在艺术上应属更高层次,因为在表演形式和特点上都更概括。我们缺乏的是西方脱口秀中那种信手拈来的自然气氛,这与社会环境有关,要慢慢来,其实这东西我们并非没有,马三立马老的艺术风格就和西方脱口秀很接近。可是,该怎样解决相声表演中过于庸俗的问题呢?
我禁不住冒出一句,“这个问题并不是我们独有的。”姜昆胸有成竹地说,“西方脱口秀实际上比我们更庸俗,幽默本来是世俗艺术,离开具体的世俗生活,相声就是无源之水。我们须防止的是相声表演中刻意追求庸俗的倾向,无论在西方还是中国,这都不应该提倡。”
“你还会继续说相声吗?”我知道姜昆目前是中国曲协主要负责人之一,特意问他。“当然,我是相声演员,当然会说。不过我也会将更多精力用来关注相声的创作和年轻演员的培养,这对相声今后的发展更显重要。”
我们聊得热闹,一旁的李小姐却等不急了,孩子嘛,就是沉不住气。她起身对我们说,“不行了不行了,饿死了,我连早饭都没吃,咱们去吃饭吧。”我马上接过话头,“好,我来请大家吃午饭,略表心意。”
可话音未落姜昆一把拉住我,“陈先生你就别争了,我过去的房东,当年我在纽约访问讲学就住他家,是一位来自台湾的大学教授,非常喜欢相声,今天他要请我们艺术团全体团员吃午饭,你们来得正好,大家一块儿热闹热闹。”
说罢姜昆起身拉我们就走,盛情难却无法推脱,我和李小姐只好跟着他向酒店隔壁的一家韩式烧烤店走去。临行前,姜昆分别送给我们一套他的相声全集CD,客气地说,“请多批评”。
步入饭店已是人声鼎沸,全都到齐了只等我们。一张拼好的长桌两侧坐满人,有舞蹈家、笛子演奏家、唢呐演奏家,还有这次跟姜昆做搭档的著名相声演员戴志诚先生。坐在我对面的一位女士看上去气度不凡,正觉得眼熟,姜昆介绍说,她就是中国的“琵琶皇后”章红艳。嗨,难怪,电视上见过,她的演奏风格超越传统,颇具贯通中西的味道,令人难忘。
我们大家边吃边聊,欢声笑语只差把房顶掀翻。姜昆特意向大家介绍了他的房东,那位大学教授。我一看才知道原来他是我认识多年的老熟人,我们格外惊喜相互问侯,真是有说不完的话。
分手的时候,早春斜阳已在冉冉徘徊。当晚姜昆还有演出,很多准备工作都需要安排,不该再打扰他了。我说要不然等你演出后我们一起吃宵夜,就在你演出地点不远处,有家粤菜馆口味地道很不错。他说,“明早我们就赶去另一个城市,今天不能弄得太晚,下次吧,下次你回北京我们再聚。”“好,一言为定。”我诚恳地这样期待着,无论这个“下次”会有多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