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D06版:文学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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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鲩鱼王”·钓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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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 年 11 月 26 日 星期 放大 缩小 默认        

“鲩鱼王”·钓客·我

  (一)

  (二)

  

  

  这样的池塘,这样的季节,这样的伙伴。让我老是觉得恍恍惚惚的,好像进入了另一个全然陌生的时空,又好像极其熟悉,仿佛回到距离这里50公里、40多年前的自家老屋——那里,氤氲的水汽从屋子对过的鹅蛋形塘子上升起,在沟壑纵横的老脸上轻搔。秋风起了,在高高的天际逍遥而过,云絮被撕散、融化。酷暑遁迹,淡荡的天穹,以谦卑的灰蓝色标出湿度和空气污染指数。在故园,让人流连在秋光里。

  大清早,一辆面包车把我们送出城, 身后是上班族卷起的尘土,还有摩托车和汽车的滔滔流水。

  到了这里,仿佛遇到一道过滤网。被闹哄哄的红尘整得血脉贲张的人生,柳暗花明中进入另一境界。亮汪汪的水面,粼粼的波光,挺秀的茅草和收获后懒散的甘蔗地。

  我们的目的地是一个岛屿。然而,天晓得汽车在哪里碾过一道连接大陆与岛屿的土堤,说话间就到了野趣弥漫的阡陌。要不是江波明灭的对岸,立着几个色调如猪肝的集装箱;要不是回头时,城里的甘蔗化工厂一根不识好歹的烟囱,冒着傲慢的白烟,你可能误以为到了化外之境。

  钓客们都是轻车熟路,把箱型车开下疙疙瘩瘩的河堤,停在一个鸽子养殖场旁边。邀请我来的木抢先跳下车,把盛满钓具的箱子扛下去。塘子在堤下不远处,靠近看,水面相当辽阔,白茫茫的一片,静静的,秋风低低地掠过,也懒得回报一圈涟漪,更没有鱼的喁喁,一副深藏若虚的架式。

  钓客们都属于一个未经注册、有实无名的俱乐部。退休前当过计委副主任的木,算是未经投票但当仁不让的头头。还有两位男人三个女人,年龄都在50到60岁之间,要么下岗,要么退休。没有了正业之后,他们把日子交给了钓竿。

  我不好意思去拿钓竿,第一回参与,还是当看客好了。庄子在濠上,钻研鱼乐与不乐的议题。我到了池边,对这千古悬案仍旧缺乏发言权。极端地说,鱼和钓客,总作着生死对峙,上钓后,就是鼎镬和餐盘,哪里顾得上快乐?至于钓客方面,倒是有得说的,他们为的是休闲,寄情云水,消磨时日,并没有引入高深的哲学和形而上的烦恼。这倒是属于“庸人厚福”类的好事情。钓鲸,是大诗人李白。他们钓的是淡水鱼,不多的几种:鲫鱼、鲩鱼、鳅鱼、草鱼和鲶鱼。

  如今城里人垂钓,比起儿时的我和木,简直算得清高。退回到40年前,我和木,钓鱼捉鱼都是搭档。暑天的午间,在知了劈天盖地的聒噪中,借着苦楝树下一片阴凉,垂几根细竹。线端的钩,是昨夜瞒过祖母,就着煤油灯的火,把缝衣针烧红,再屈成的,弧度不理想,手指却给燎起泡来。我们的收获总是很少,鱼很少来光顾,钓来的多是又笨又馋的“牛屎虾”。至于乐趣,除了虾钳着钩上的蚯蚓,把浮标拖走时,我们得意洋洋地嚷一声:“小火轮开了!”便只有回到家把鱼篓递给祖母时,老人家瞄了瞄活蹦活跳的虾子,所发出的简短而勉强的赞叹。

  身边的钓客,不是钓功名的姜子牙,不是钓隐逸的严子陵,也不是钓人民币的乡下鱼老儿。这些中庸主义者,如果有所斩获,便有了微末却熨贴的成就感;如果没有,也好歹打发掉虽不宽裕但颇难排遣的闲暇。怪不得他们都那么淡定、随意。将生死置于度外,是仁人志士;能将鱼归结于乐趣而不和市价和味道挂钩,是这些可爱的钓徒。

  塘钓和海钓、河钓异趣,后者和自然是对等的,人走不得任何后门,占不到一丝便宜,凭的是本领和运气。塘钓呢,鱼是养下来的,多少带点“现成饭”的取巧意味。好在,这塘子和岸上的鸽子笼,属于同一个主人。

  三栋鸽房,不设墙壁光有葵铺的屋顶,里头养着6000只鸽子,鸽子所产的儿女,就是食肆里的名菜:烤乳鸽。塘主人和当地政府一位管农业的官员是亲戚,而这里的所有池塘,都归当地政府所有,凭这一层关系,三口池塘都给豁免了每年上千元人民币的租金;而钓徒中,有塘主人的老朋友,所以大家垂钓不必付钱。较为特殊的是,三栋鸽房每天扫出来的粪便,都倒进塘里。这么一来,这塘子的鱼比其它地方的难对付得多,都被鸽粪喂得脑满肠肥,鱼饵稍差,它们睬都不睬。

  

  

  塘畔,日影有点怪异,白得厚重,使得又滑腻又肥腴的水面添了迷幻。大片塘子被种着葵树的围基分隔开,每口约两三亩大,远看不成气候,靠近才知道都颇为浩瀚。我在岸边铺一张报纸坐下来,塘子映着白森森的天和淡得无法分辨的云影。水中央立着一台机器,木说这是供氧设备,在暑天鱼喘气不畅时,便要把氧气输进水下,免得鱼儿翻肚皮。我坐在棕榈树下,三步外是宁静的塘水。坐腻了,想玩玩水,向一尺多高的草丛探探脚。木阻止了,说别看密密的全是绿,一脚下去就是泥淖,他失足好几次了。

  我垂首看看自家脚下,仍旧是皮鞋,虽然沾满两个国度的风尘,但仍旧和钓鱼这种冠冕的“体育”格格不入。首先是心境上的问题,乍地从灯红酒绿的城市,从远离乡野的异邦,来到这里,又撞上有点不近人情的白色,只觉一切都像梦境。鸽子在不远处咕咕,几条专为看更而驯养的狗在堤下唁唁一阵,看吓不退这群隔三差五来一趟的“地头蛇”,躲到一旁赶蚱蜢去了。一位湘妹子在鸽房往食钵里倒稠黄的玉米。我从此起彼落的咕咕声中走过,瞄了瞄鸽子笼,想,要是阳光灿烂,食盘里的玉米,色地是很诱人的。

  和我这旁观者不同,钓客们一到,就忙开了。蚯蚓是昨天挖的,模样文静的女士埋身在小桶旁。木说30年前她是厂里的广播员,早早退休了。她那握惯了麦克风的纤手,利落地抓着蚯蚓的头,往钩里一穿,蚯蚓在钩上扭着。妻子捂着嘴巴惊叫,说太残忍。我在旁光顾笑,这玩艺,儿时还摆弄得少吗?可是,此刻想像粘糊糊的虫儿在手里蠕动,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木和男女伙伴们,把钓竿潇洒地一甩,浮标在白得恍恍惚惚的水面静定。一时间,四下安宁,暂无战事。我们这一群,在青年时代,都曾经投入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热潮,动不动就废寝忘食地写学习心得;可惜,蚯蚓之于鱼们,并非红宝书之于如饥似渴的纯情红卫兵。它们得看、嗅、把玩,反正,它们有的是新鲜可口的鸽子粪。

  何况,下钓不久,在鸽子屋当管理员的小青年,便把一大车绿油油的青草倒进塘里。

  人和鱼在打擂台。波澜不惊,心照不宣,可是,我从木的脸上,从阿莲和阿仪凝视浮标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极其饱满的张力。话说回来,这塘子我虽然是第一次来,可是,远在万里之外,我已经从木绘声绘色的电话里,知道它的若干底细。

  (上)

  【加州】刘荒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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