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李安改编自张爱玲小说的新片,最近又一次张爱玲热。连本科生也追着问:新泽西州放NC-17片子的电影院在哪儿?
“新泽西啊,嘿嘿,NC-17的电影院怕是还没造出来呢。想看去纽约吧”,我猜这个中文名字叫桥牌的美国学生是瞄上《色·戒》了。果然,他随后就跟同学们嚷嚷开了“Ang Lee”,“Lust, Caution”,“小说原著的那位lady”……等等。
桥牌是第一次修我的课,按说这门课是讲中国古代诗歌的,跟李安、张爱玲不搭界。但现在好像不论老中、老美,不谈两句《色·戒》就跟不上趟了似的。这不,桥牌最后向我提了个小要求:“等什么时候知道了纽约哪家影院放《色·戒》,一定通知我一下,这片我非看不可”。
其实真正跟张爱玲有点关系的是现代文学课。这学期正好给研究生开了门“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第一次上课,我给每人发了篇短文,让他们猜作者名字,并提示说不超出现代文学的范围。
那篇六百多字的短文,题目《天地人》,全文是这样的:
——精明人,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难得煨个鸡汤,也恨不得要那只鸡在汤里下蛋,一只一只生下来,称为“水铺蛋”。
——有个外国太太带了小女儿乘车经过忆定盘路小菜场,指点道:“这就是市场,阿妈每天来买菜的地方。”小女孩东看西看,问道:“但是妈妈,黑市在哪里呢?”
——大出丧的音乐队,不知为什么总吹打着有一只调子叫做《甜蜜的再会》(Sweet Bye,Bye)。这亡人该是怎样讨厌的一个人呢——和他道别,是最甜蜜的事情。
——一切食物,标榜“卫生”与“维他命”内,普通都很难吃,例如科学制造的酱油,果酱,还有一种“十字面包”,小圆面包上面涂着个糖质的白十字,一股医院的气味也许不过是心理作用罢。所以现在聪明的广告里也有“老法酱油”这样的句子了。
——无灯之夜,从浴缸里爬出来听电话,蜡烛在浴室里,来不及拿,跌跌冲冲来到电话旁边,铃声停了。一路摸回去,刚走到电话与蜡烛之间,铃又响了起来。再摸回来,头撞在柜上。一接,是打错了的。待要砰地一声挂断它,震聋那边的耳朵,又摸不到电话机。摸索了半天,方才把耳机放还原处。
——中国人过年,茶叶蛋,青菜,火盆里的炭塞,都用来代表元宝;在北方,饺子也算元宝;在宁波,蛤蜊也是元宝。眼里看到的,什么都像元宝,真是个财迷心窍的民族。
——最近也有些性学专家,一来就很震动地质问读者:“宝塔的式样是像什么?玉蜀黍的式样是像什么?酒席上荷叶夹子的式样又像什么?”用弗洛伊德详梦的态度来观看人生,到处都是阴阳,就像法文的文法,手杖茶杯都有男女之别,这毛病,中国人从前好像倒是没有的。
“郭沫若”、“胡适”、“徐志摩”……同学们很快读完,七嘴八舌地小声讨论起来。
“好吧,想到谁就在黑板上写个名字,顺便说说你的理由”,我指一指乔安娜,示意她先来,谁让她是老生呢。
“鲁迅”。乔安娜边写边说,“这篇文章读起来有点尖刻,所以就鲁迅吧。”
“会英文,连弗洛伊德都知道,很可能是胡适。胡适没少在外面留学,对新生事物应该知道得多,也感兴趣”,杰克也是老生,跟着帮场。
“会不会是沈从文?因为文笔淡淡的,七小段描述就像七幅素描嘛,读起来很舒服”。发言的叫石磊,刚从新加坡来的华裔,自我介绍说《红楼梦》读到第四册,对中国文学有浓厚兴趣。
“我觉得像钱钟书”,这回写黑板的是位女生,也是新来的,叫高涵。“因为比较幽默,幽默中带点冷嘲热讽”。高涵的解释得到了不少响应,“对对对!越看越像钱钟书”,大伙儿一个个兴奋地成侦探了。
“就没人往女作家那边猜?”我忍不住想揭谜底了。
“女作家?冰心,庐隐,萧红……噢!张爱玲啊!”全班恍然大悟。然后就热闹万分地《色·戒》了起来。
等一下!这堂课不是让你们讨论《色,戒》或《色·戒》的,我急了。
那……?
方法论啊!让我们先回到方法论吧。譬如占有新材料,就是有助于学术研究的一条途径。像张爱玲这篇发表在1945年4月19日《光华日报》上的《天地人》,就是前几天刚由华东师大中文系博士生王羽发现的……。
就我们?发现新材料?老师你没病吧?我很容易地从同学们的眼神中读出了震惊。
切!这会儿我的精神正常得很呢。我迎着大家的目光往下解释:胡适,李金发,冰心,林语堂,张爱玲,林徽因,钱钟书,赛珍珠……那些在美国留学、生活过的现代文学作家,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的新材料也没给咱们留下呀,就拿象征派诗人李金发来说吧,他下半辈子在新泽西的农场养过鸡,在纽约搞过设计,晚年在长岛当寓公……我可已经发现他在长岛的墓地了嗨,这不是新材料是什么?
只见同学们下笔如雨点,纷纷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李金发”三个字。
“那个,李金发你们就不用麻烦记了”,顿了一顿,我豁出去说:“反正单子长得很,你们可以转攻胡适林语堂张爱玲嘛,李金发就归我好啦。”
“啊?!”结果全班同学的眼神即时从亢奋转成了愤怒。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