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于12月7日出版的《侨报周末》刊发题为“《海角七号》:书写另一种想像”评论员文章指,所谓“媚日”不是《海角七号》的罪过,“新价值”需要两岸中国人对断裂的历史进行共同的反思,不再自我否定。全文如下:
《海角七号》
讲的故事,其实很单纯,也很“唯美”。虽然讲故事的方式很老套,但也很叫座。在低迷20年之后,台湾电影“终于有了《海角七号》”。
《海角七号》讲述了两段爱情的故事。一个发生在60年前,抗日战争胜利,日本人撤出台湾,一位日本老师在归途的海轮上,给台湾的恋人友子写了7封情书。
另一个发生在当下的台湾,邮差阿嘉接到了写著旧地址“恒春郡海角七号番地”的这7封情书,无从投寄,而同时他遇到了日本女孩友子,在组建当地乐团过程中相恋。最终,信送到了至今健在的老人手中,成为乐团主唱的阿嘉与友子在海边相拥而泣。
到过恒春。那是12年前了。去垦丁的路上,车过恒春。对电影里出现的恒春东门那座城门楼,有很深的印象。
夜宿垦丁,出来散步。在小镇上,与一家叫“北京饭店”的“更夫”谈天。他说,家里穷出来当兵,从共产党的解放军到作为志愿军出征韩战,从美军俘虏到被迫来台湾,颠沛流离。他挽起袖子,胳膊上刻著“反攻大陆”,四字犹存。后来,他结婚生子,女儿在台大读书,非常优秀。“但从上大学,孩子再也没回过家,她不认我这个爹了。”他家乡在山东,韩战时他的同乡战友谎报共军当局,说他是“战死”的,他被授予“革命烈士”称号,他在家乡的老母数十年得到优待。老母病亡,当局予之厚葬。40年后,他重返故乡,跪在母亲墓前。他说:自己“像鬼一样活著”。
从垦丁,车回台北。太太的舅母来探望,老人家待人很和善,但对大陆连说“不好”,“共产党很坏”。她是花莲人,做台北公交售票员,素不关心政治,如今退休在家。受教育不多,读过日本人办的小学。谈起日本,她总要说:“我们日本,我们台湾”。谈起大陆,她总要说:“你们中国,我们台湾”。我说:“日本人把中国叫‘支那’。”她停下来说话,看著我,缓缓地说:“对呀,‘支那’,‘支那’……”
那次访台后,3次往返台湾。每一次,都可以在台湾人身上感受到不同的“日本想像”和“大陆想像”。看过《海角七号》,又想起12年前第一次访台的旧事。有人指,电影里“充满了媚日情结”。原来听说大陆这两天就要上映《海角七号》,却搁浅了,连马英九也为这部“小而美”的电影“请命”,隔海喊话。说到影片“媚日”,恐怕是“太超过”了。但故事中的“日本想像”,温馨而伤感,有让人依恋的抚慰。看台湾,总也绕不过去“大陆想像”与“日本想像”的交织缠绕。不了解这种历史现象,也就不清楚那位老兵为什麽会“像鬼一样活著”,为什麽他的女儿不愿认自己的父亲,为什麽舅母会说“对呀,支那、支那……”。
荷兰殖民38年,西班牙殖民16年,郑成功三代21年,满清212年,日本殖民50年,蒋介石父子43年——一部台湾史倾注了多少爱恨情仇。日本殖民,“连木偶都得穿上日本服,讲日本话,拿武士刀”。1907年,26岁的林献堂在奈良偶遇他仰慕的梁启超,梁说:“本是同根,今成异国,沧桑之感,谅有同情……今晚之遇,诚非偶然”。1911年,梁启超应林献堂之邀赴台,梁感慨系之:“明知此是伤心地,亦到维舟首重回;十七年中多少事,春帆楼下晚涛哀。”
在晚涛哀声之中,日本“教育”了台湾人——那些1895年被遗弃的“清奴”。日语成为那一代台湾人现代化的思想工具。“二二八”事件,国民党确立威权统治,日语被压制,受日本“教育”的台湾人顿时成了“失语者”。一方面是,由“清国奴”转向“日本奴”,自我身份一再遭到否定,另一方面,由“落后支那”转向“共产大陆”。一路下来,未及百年,从读经吟诗的“原乡唐山”,到日本人教育的“落后支那”;从国民党的“共产大陆”,再到“台独”运动描绘的“妖魔中国”。台湾人的“大陆想像”,断裂之甚、嬗变之频,是大陆人难以体察的。
在近现代的台湾,这种历史现实纷杂的背后,可以看到台湾人的现代化意识里,一直有一种暖昧的状态:“他认同了现代化的文明日本,而拒绝了落后的中国”(郑鸿生语)。在现实政治中,民进党就一直在利用这种“强化中国大陆落后”的选民动员策略。回到《海角七号》看,阿嘉却不是“皇民化教育”的子民。导演魏德圣说:“60年前,历史的错误割掉一段爱情,而60年后,这段历史在一对新的男女身上产生新价值。”很显然,所谓“媚日”,不是《海角七号》的罪过。“新价值”却需要两岸中国人对断裂的历史进行共同的反思,不再自我否定,“将自身视为异己”。两岸中国人,都需要培育崭新的现代化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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