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报7月6日周末视点】我眺望着北川,却无法确定眼前所见的一切是真实的——半个县城已被移动的山体掩埋,另一半被摔碎。在北川,没有任何一件东西在5月12日之后,可以被认为是完整的,包括幸存者的生命。那个下午,14时28分,曾有两万多人的北川县城几乎被夷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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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个生命离去了。
在去北川的路上,我认识了郭志武。他是羌族汉子,北川县城废墟中的幸存者。他的父亲、妻子和岳父,没有活着爬出来。但地震发生至今,他说他“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他在讲述他的家乡、他的家人遭受灭顶之灾的时候,脸上表情木然,像在转述他人的悲惨故事。不仅郭志武如此,在北川中学的废墟边上,我和我的同事遇到几位当地农民。一位妇女拿出女儿的照片给我看,相片上的花季少女已被永远地埋在了废墟下面,而那位母亲的脸上却读不出悲伤。旁边一位年长的父亲为他的儿子而娇傲,他儿子建造的北川中学宿舍楼在这次地震中没有倒塌,但他儿子却没有躲过劫难,倒在了北川县城的工地上。这位老父亲笑着谈起这些,好像儿子并没有离他远去。
也正是在北川中学的废墟里,还有200个少年的生命遗体没有挖出来。在现场,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双腿一下子软了,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脚下的土地,眼前所看的一切,突然变得非常不真实。时间停止了。停在14时28分。我返回了千里之外的大都市,30天过去了,但在记忆中,只有郭志武的那张脸是最真切、最真实的——一脸的木然,既没有软弱也没有倔强。张申府说:“人皆知痛苦之极可以痛哭。真正痛苦之至极,只是一个木然罔觉”。而郭志武的脸上,却不只是“罔觉”。
我无法用文字和语言来描绘郭志武脸上的表情。所谓“木然”,那也是外界的一种推断。我曾想说,那张脸已经是“形神分离”了,或者说,“形魂消殆”了。但是郭志武们的存在,始终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体。也许,他们真实存在的全部原因,是因为他们和北川无数失去亲人的幸存者一样,都极其平凡,一如北川的河流山川一般地平凡。而每一次的“社会苦难”(social
suffering),却都是由这份平凡担当的。“平凡”者,未必是“木然”者。这些生命体的尊严,往往使我们受惠,悄然给了我们修复生命的力量。
北川是中国唯一的羌族自治县。它在汶川之北,是这次8.0级特大地震中损失最惨重的县城。然而,北川没有眼泪。这恐怕是外界很难理解的生活的真实,也是很难深究的历史真相。但恰恰是北川,如同历史的切片,为中国保存了一份关于生命尊严的“精神遗产”。傅斯年曾说:正是“五四”使科学从“个人的嗜好”变成了“集体的自觉”。那麽今天,我想说,恰恰是北川使生命从“个人的尊严”变成了“集体的自觉”和“集体的尊严”。当然,我不幻想所有的痼疾在一夜之间消失,也不指望此时此刻的中国焕然一新。可是,我却想提出一位观察者的历史假设:恰恰是北川,以生命的名义,为许许多多中国人重新定义了生活。
从北川,我看到了“范跑跑”。这位叫范美忠的老师在自己的博客里坦承,地震当天,他不顾学生,先跑出教室,从而在网上招来一片骂声。他出现的文本意义是,虽然他不高尚也不邪恶,但民间舆论可以有雅量包容他发表个人看法(哪怕是“自私”的观点)的权利,另一方面,他也像是告诉了公众:谭千秋有多麽伟大——一位为保护4名学生而失去生命的老师。从北川,我看到了“王幸福”。这位叫王兆山的山东作协副主席,“作诗”说“党疼国爱,声声入废墟,13亿人共一哭,纵做鬼,也幸福”。如此“诗篇”,在网上几成“千夫所指”。但“王幸福”也可能至今并不清楚,就是在所谓“党国体制”下,“奴才的文化”也已经让人们非常厌恶了。从北川,我看到了“林另类”。这位叫林强的“模范共产党员”,是四川省教育厅副巡视员,曾深入全省300所农村学校,改进教学。他说:那麽多学校倒塌,那麽多孩子无辜牺牲,“从一定意义上说,我是罪人”,“应该向他们下跪”。他是第一位公开倡导“反思”的四川省厅级官员。“苦难中我们需要温情,但我们更需要清醒的头脑”,“反思错误,记住教训”。
恰恰是在北川,我想我才明白,在此之前,我未必有过真正的痛苦,也未必有过真正的快乐。重新定义的和即将定义的生活,并不源自眼泪,更不依靠“眼泪的消费”。我们不能同意把苦难当作廉价的消费。因为,“我们活在他们离去的地方”。北川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