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报记者余东晖3月21日报道】在中国,他是最早系统论述国家利益的学者,也是少数主张以武力解决台湾问题的幕僚之一;在美国,他被看作是中国国际关系学界的“鹰派”。他就是阎学通,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博士,现任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所长。
最新一期美国《新闻周刊》发表“中国新保守主义崛起”的文章,把阎学通和海军少将杨毅并称为中国“新保守主义”的代表人物,正在与以郑必坚为代表的“自由国际主义”就中国外交政策展开激烈的辩论。
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阎学通说,给他戴上“新保守主义”(Neocons)的帽子名不符实,他自认为是“新现实主义”(Neorealism)。两者最大区别是,新现实主义强调多边同盟,新保守主义强调单边采取行动。他说:“世界上没有任何国家能做到只靠自己,哪怕是超级大国也要与其它国家结盟,才能维持世界秩序。”
从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阎学通就建议中国应该多参与多边活动,后来又建议开动区域合作。那时中国担心日本会在区域合作中占据主导地位,而对区域合作小心谨慎。
如今中国在多边体系和区域合作中日趋活跃。阎学通则进一步提出他的主张:中国应当继续往前走,进一步充实多边和区域化合作内涵,不仅在政治上、经济上,而且在军事上、安全上进行合作。他特别建议:中国应发展“多边互助型战略伙伴关系”,主要体现在多边联合军事演习上。
阎学通说,中国现在搞了很多战略伙伴关系,但其内涵不够清晰。要区分两种战略伙伴关系,一种是互助型战略伙伴,即有事时互相帮助,比如与俄罗斯;另外一种是非互助型,即两国不要开打,不要对抗,甚至相互防范,比如与美国、与日本。
阎学通指出,中国周边国家多达22个,不可能搞一个类似北约或华约那样的组织,可以在周边发展更多像“上合组织”这样的互助型战略伙伴。
《新闻周刊》称中国“新保守主义”代表了毛泽东时代挑战西方霸权政策的新潮流。“新保守主义”者认为,中国不应过多寻求抚慰华盛顿,而应更加关心北京的自我优先,这包括抵制外来民主和人权干涉。
对此,阎学通称,中国必须把中国人民的国家利益放在对外政策的第一位,不应以取悦他国为目标。但他不认为自己是抵制民主。他说:“我个人非常支持中国国内的民主改革,也欣赏美国的民主政治制度,每个国家民主形式可以不同,但民主本质应该是一致的,即一个国家内部,公民享有最基本的人权和安全保障,给予社会最大程度的言论自由,国家领导人由人民选举产生。”
至于人道干预,阎学通认为,中国政府原则上不应该主动干涉他国内政,大国对小国事务的干预一定要在联合国授权之下。比如苏丹达尔富尔问题,他说,第一,中国政府应该从中发挥作用;第二,中国根据自己所能做的事情来决定;第三,要有联合国明确授权;第四,西方国家也应发挥作用。
他反问:“如果西方国家真想解决达尔富尔危机,为什么你就不能放下身段与苏丹政府改善关系,来加强对苏丹的影响呢?就好比有一桶垃圾,你对中国说:‘你衣服脏,你去把它倒了。’凭什么你穿的干净,就不能去倒?”
阎学通就是这样,说起话来,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
阎学通强调,中国应把建立国际战略信誉,作为首要的国家外交战略目标,以增强国际社会对自己的信任,而不是让别国满意。他说:“中国外交目标到底是应该让西方不担忧,还是应该在国际上得到更多的战略信誉?如果没有信誉,只是一个让别人高兴的乖乖孩,那不应该是中国应当扮演的角色。”
当记者问:如果中国与俄罗斯结成像您所说的“互助型战略伙伴”,是否会让西方国家觉得中国在挑战现行国际秩序,互不信任感会更强?
阎学通直截了当地说:“错了,中国与俄罗斯坚定地发展战略伙伴关系,表明中国有决心维护自己的利益,反而会增强美国对中国的信任感。美国就会知道,中国对自己是负责任的,中国会不遗余力地维护自身利益,再大的压力,中国都不会理睬,就会放弃施压。”
阎学通指出,中国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美国对中国实力增长的担心,这对中国不构成伤害。如果美国误以为中国不愿为维护自身利益而不惜一切代价,这对中国是最大危害。如果让人觉得,中国为了北京奥运会,会在国家利益上做重大让步,那就是一个错误。
这位曾经主张武力是解决台湾问题最有效办法的学者至今依然坚持己见:如果台海之间发生军事冲突的可能性没有了,“台独”只会更快,不会减缓。他说:“俄罗斯采取军事手段阻止车臣独立,所以车臣独立不了;塞尔维亚明确表态决不使用武力来阻止科索沃独立,所以科索沃独立了。中国如果采取俄罗斯的车臣政策,台湾就没有独立的可能性,如果采取塞尔维亚的政策,台湾的独立就不会超过9年。”
拒绝评价中国政府对台政策的阎学通愿意评论中国军队建设。他直言,中国增强国防力量建设,大方向是正确的。但是近年中国国防建设只重视了装备,却忽视了作战的思想建设。中国军队20多年来受和平主义思想的影响,尚武精神很弱。他说:“一支军队有多么好的装备,但没有作战精神,这支军队也是没有作战能力的。中国军队建设的最大问题是,如何在军队里进行军人职业责任的教育。”
这些在外界看来咄咄逼人的观点,如今在中国并不吃香。目前较受官方倚重和青睐的是“自由主义”(liberalism)。阎学通对此并不否认。
《新闻周刊》说,以郑必坚为代表的“自由国际主义者”坚持认为,中国应该尊重国际体系的传统规则,避免发生冲突,并向别国推销“中国不是威胁”的观念。他们主张,中国需要发挥自己的“软实力”,推广以经济发展和尊重主权、国际法为基础的“中国梦”,以响应有关个人成功的“美国梦”。
本报记者问:外界称您为中国的“鹰派”,或中国对外政策的“强硬派”,您接受这个称呼吗?
阎学通说:“这么多年了,都是这么称呼的,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我不能理解,强硬派有什么不好?如果强硬派能更有效地维护国家利益,为什么不采取强硬政策呢?一个好政策,不在于它是否温和好听,而在于能最大限度地维护国家利益。”
阎学通最后说: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教授,我过去在中国对外政策中没发挥过作用,今后仍然不会发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