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表兄寄来一张照片。在这张三代人的合影中,有两人对我的青少年影响重大。
一 将军
相片上后排站立的是郑为元将军,他曾任驻美国和驻意大利的武官、台湾警备司令、国防部长。前两年在网上很容易找到他英武儒雅的相片。
人说三岁看到老,郑为元出生便不一般:那日乌云蔽空,风雨交加,雷鸣电闪。合肥城里的人们从未听过腊月雷声,不知这大冬天里挟雷电而来的麟儿是何方神仙。算命先生讲,这是贵人天象、日后定会出将入相,但三岁之内在劫难逃,唯嫡亲姑姑照看方能化解。孩子母亲说,别信这游方的瞎子,哪有亲娘不能带自己孩子的道理。老人却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硬将襁褓中的长子长孙交给十五岁的小姑照应。孩子的母亲一怒之下,重托小姑,剪发放足、东渡扶桑。
接下看护婴儿重任的小姑名叫郑志华,温文尔雅,端庄贤淑。算命先生说了重话,哪敢有半点忽闪,遂放下诗书针黹,一门儿心思扑在侄儿身上。待侄儿太平地过了四岁生日,他母亲学成归国之后才出聘。
要是童话,漂亮的姑娘一出嫁就没戏了。现实生活却没完没了,结婚就会有后代。郑志华也有了众多儿孙,其中一个孙子就是我。也就是说,郑将军是我的表伯。
表伯刻苦好学,夏夜蚊叮虫咬,就把双脚泡在水罐里念书。少年时就形容伟岸,仪表堂堂,更有逸群之才,英霸之气。先进黄埔攻读,后赴意大利深造,表伯通德语、谙意文,学贯中西、精娴武略,部属爱戴、层峰倚重。抗战之时,效命行伍、协和友军、运筹帷幄、治军教战都尽勋劳而建奇功。
1948年底,抗战胜利后的国军在内战中溃不成军。一个阴霾的傍晚,官拜军团参谋长、淞沪警备司令的表伯轻装简从进城和我祖父、祖母话别。彻夜促膝长谈,黎明挥泪而别。此后几十年,将军足迹遍天下,却再没有踏上中国大陆。
姑妈戴礼娴于1974年出境,曾多次去台湾探望表伯。五年后年她回北京,统战部副部长在颐和园听鹂馆亲自设宴、为她洗尘。应邀的还有将军的弟弟、我的表叔郑为乾,一个和长兄走着完全不同道路的学者。祖母却说什么也不去,这让姑妈生气:"老太太怎么这么想不开?多少人家连这顿饭还吃不上呢。"
席间副部长说:"今天我敬大家一杯,过去二三十年里,由于各种原因,让在座的诸位受了委屈。希望大家不计前嫌,为祖国统一大业出力。上面有精神,要为你们落实政策、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郑工你带个头儿。"看着郑工踌躇,大伙儿都以为他想着汽车楼房,儿女留洋,张不开口呢;没想到他迟疑了半天却说:"我上班挤不上公共汽车,最好组织能分配给我一张自行车票。"
大桥高工、留苏高知、学运领袖、三十年党龄的共产党员、彼岸国防部长的胞弟,运足了丹田气,要的是一张买自行车的票。
饭后,副部长去看望祖母,他说:"老人家,往后协和医院的大夫会定期来看您。以前照顾不周,多包涵"祖母笑了笑:
"照顾的可不少哩,就连老身的孙男孙女也没有一个照顾不到的。""那会儿的事儿就别提啦,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呀。老太太,您想不想郑为元将军?""怎么不想?自己拉扯大的孩子。""那您就讲两句话,让他回来看您。"祖母说:"我年纪大,口齿不清,能讲什么呢?"等他们走后,祖母说:岳母刺字,精忠报国。我要说这话,他们会广播吗?
1984年我到纽约后不久,接到一个女士的电话。互报了身份后,我问,有什么话要转达给我姑妈的吗?那女士显然离开了话筒,说:"爸,表姑不在,要不要跟圣时讲话?"接着就听到表伯沙哑苍劲的声音,他问我家中诸人的近况,浓厚的乡音让我倍感亲切。功彪史册的抗日英雄,身在那边几杆子打不着的亲戚,让我们这边百十口子遍尝艰辛。满肚子的话不知怎么讲,我说:"表伯,我去看您。"他说:"就要回洛杉矶参加奥运会的开幕式了。你从纽约到这儿来,恐怕赶不上了,后会有期。"
1986年初,我收到表伯辗转寄来的两千美金,据说那是他当年欠我祖母的一笔款项,要我代收。当时正值毕业前夕,学习紧张,存款见底,那钱救了燃眉之急。
1992
年奥运会在西班牙巴塞罗那,台湾代表队的领队仍是表伯。在彼定居的妹妹戴达找到了他,并和他一起在饭店吃咖啡。临别时,戴达问:"表伯,下一届的奥运会在哪儿?我去看您。"
谈笑风生、有问必答的老人没接话茬 -- 他自知1996年亚特兰大的奥运是非常遥远,无从预期的盛会了。
二 祖父
中排的长者是我祖父戴紫元,字尚勋,大排行老七,人称七爷。
日本投降后,江淮地区经济迅速恢复,世交杨四爷好说歹说把祖父拖进安徽蚌埠面粉厂。进厂后,祖父立即着手增产扩建,很有番作为。解放后,股东们纷纷撤股自保,营作本已艰难,恰值此时,租来的江轮遇难沉没,保险公司资金冻结,更是雪上加霜。重诺守信的祖父为了面粉厂的运作,先售出上海的公司,然后去台北变卖地产。他风尘仆仆途经香港,与在彼度假的表伯阖家相聚,留下了这张珍贵的合影。
回到上海后接着卖,最后一幢长乐路上的房子卖掉后,我们那个大家就散了,父亲带着我们北上天津。1961年曾祖母九十初度,祖父问她如何做寿,她说,你把圣时叫来就成,于是我去了蚌埠。老眼昏花的曾祖母打量着我说:"还是那个愣头小子。十个月学步,摔倒了不哭,站起来还跑。我跟你爷爷说啦,这孩子行,能闯"。
曾祖母卧室里有个阁楼,上面有口用幔子遮着的楠木棺材。我小时候见过,那会儿停放在上海勒菲德路寓所的汽车间里,我常躲到它后面藏猫。这时才意识到它原来是个装殓人的匣子。老太太这么健康,哪能就备起后事来了?祖父说:他母亲二十三岁守寡,他要做一切能做的事让母亲安生。我后来才懂得,曾祖母与那将驮载她去彼岸的香车宝船朝夕为伴,一定更加惜福惜时,看淡红尘,看重生命。
转天我跟祖父去面粉厂扛回来一口袋麸皮,那是对他这个车间主任的特殊照顾,祖父为此非常得意。晚饭时他和曾祖母半天都没动筷子,一起看着我吃,悠长的目光让人现在想起来也要心酸。刚吃了半饱,麸子面馒头已经下去大半。我想还是曾祖母心中有数,为自己的大寿只提了那么个小小的要求,再多一个人也请不起呀。
祖父十四岁学生意,从学徒到老板,在上海三四十年间当老板开公司、当议员办公益、当票友唱大戏。为人豪爽豁达、乐善好施,沪地徽人都知道,七爷家的大门总是开着的。
关于祖父有这么两件事:
老金先生是祖父的朋友,英年重病。他在病榻上,拉着祖父的手说,怎么办呀,还有一大家子;祖父说这一大家子他包了。一诺千金,祖父处处呵护小金,后更赞助他赴美留学。金毕业后在外交部任职,曾任驻美大使三秘;晚年定居纽约。听说我到了美国,便请我吃饭,亲戚、故旧作陪。席间他说了句"七爷人好啊",满座唏嘘。
文革闹得最邪乎的那些日子,有个中年人在僻静的街角追上祖父,压低嗓音叫了声:"七爷"。祖父一惊,什么时候啦,谁还这样不知死活?回头看去,只觉得面善,却记不得在哪里见过。那人道:"我叫高铭,早年在七爷的轧花厂做工,抗战时去了延安,一直在北方,才调到蚌埠。听说红卫兵抄了家,老太太好吧,日子还得过?"
祖父叹气道:"人到还好,抄家具也罢了,但抄了老太太的材······"
话没说完,高铭已是潸然泪下:"谁不知道七爷至孝,几十年前就为老母安排后事?谁不知道老太太慈善,出资建桥修路,菩萨般的好人,把老人家的材也抄了,太过分了。"
在那同室操戈、人性泯灭的岁月里,来自早年工友的同情,让祖父感慨万分。
两个月后的一个深秋寒夜,沉重的敲门声把祖父惊醒,战战兢兢打开门。只见一个中年人立在门口,他打了个招呼,便转身朝停在门口的卡车走去。接着,和车上几个精壮汉子一起,不声不响地抬下口棺材。在隐蔽处安放好之后,他走到祖父跟前说:"七爷,高主任让我捎话:楠木找不到,您看这樟木可好?"
解放后祖父在蚌埠,色彩缤纷的生活黯淡无光,多维空间缩成了通向末路的直线,而惨淡经营的面粉厂几乎要了他的性命。一打三反时,军代表启发诱导,亲戚本家诬陷栽赃,祖父竟成了纵火者,说是他1962年放火把面粉厂烧得精光。没有法律程序,没有公审判决,古稀老人就被关了起来。那年头儿,冤案只有找人帮忙,能找的都找遍了,没一个管用的。何不去找杨四爷呢?他是省政协委员,杨振宁的叔公,而且就是他把祖父拉进面粉厂的,应当能出面说句公道话吧。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他听到这冤枉只是摇头。四爷虽有自顾不暇的难处,却也非施恩图报的世俗,他是否帮了忙,帮了多少忙就不得而知了。又过了些辰光,祖父才被糊里糊涂地放了出来。
1978年母亲和回国奔丧的姑妈在上海锦江饭店早餐,正好杨振宁博士也在那儿。得知邻座竟是故人,杨先生说:"原来是戴家姑嫂。听说,七爷不在了。"
三
德国古典文学家莱辛出身贫困、求学艰难、连一个早产儿也没保住,他在万分沮丧之中给友人写信:我太太生了个绝顶聪明的儿子,到这世上刚两分钟就什么都懂了。于是,他回去了。
前排席地而坐的我,看上去没有一点儿懂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世故,到人世那几年真白过了。
那年回沪后,祖父逢人便讲这孙子在外面落落大方,招人喜爱。众人听了,打着哈哈敷衍;祖母却上了心,特地从合肥城请来当年给表伯算命、彼时已名动江淮的瞎子为我算卦。通灵异人将我的生辰八字要去盘算了半天,说:"要生在穷贫人家,当是栋梁材","生在我家就没出息了吗?"任凭祖母盘问,算命先生却再也不开口了。以他的先知先觉,不会不知道厄运们早就排成长队在前方死死地等着我,只是面对无辜的祖孙不忍直言罢了。这大概就是时下为人称赞的"职业道德"吧。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儿是1959年小学毕业,赶上了反右倾,批彭德怀。老师对我说,你先回家吧。全班同学都在教室里填表,我到底招谁惹谁啦,表也不让填?后来才听说,家庭有问题,不光出身不好,还有个亲戚在台湾当大官。我回家问祖母,她支支吾吾地没说什么,只给我煎了个荷包蛋。当时物资已经紧张,那个鸡蛋还是从柜子底下摸出来的。那年初中,我上了天津最糟的中学:"穷"志达。
1962年千里无鸡鸣、户户断炊烟,陈毅代表党中央在广州脱帽道歉。政策宽松,我考上天津最好的中学:"阔"耀华,这个曾出过美国蒙特利尔公园市市长李宛若,出过蒋大为、郑绪岚、刘欢等闻人的名校。
1964年经济形势好转,多年库存的冻肉三毛钱一斤,沿街上叫卖。便宜肉没吃几天,北戴河那边传来"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口号。后来知道那是针对刘少奇的,他已被内定为走资派,斗争重点了。政策一下子紧了起来。我不明白,为什么最高层斗争,最底层的小鱼小虾就要回锅再次煎熬?1965年高中毕业去新疆几成了定局。
在新疆农场干了六年,赶上林彪事件。公认的副统帅,规定的接班人怎会一夜间成了野心家、阴谋家了?难道天下最坏的人都藏在党中央?一打三反,面对面、背靠背的互相揭发的手段;挖墙角、扔石头,掺沙子,这些资治通鉴里的招数都不灵了。跳忠子舞的人们也开始忙着走后门了,借着这阵风,阖家鼎力,把我办到冀南乡下。
转年听说招收工农兵大学生,我冒着倾盆大雨赶到县城。县委办公室的老李看着满身泥水的我说:
"不就是要上学吗?犯得着冒雨来找我吗?"
我说:"我的事儿不好办。"
"有啥了不起?这么跟你说吧,只要没杀人放火,保送你上大学。拿一百块钱我去趟路子,等信儿吧"
几天后他蹬着自行车到村子里来找我,把我拖到没人处:"你的档案把我吓死了。好家伙,你爷爷蹲共产党的班房,你表伯当国民党的部长!谁胆子再大也不敢给你办事。闷头给我在村里呆着,千万别惹事。"说着把一百块钱往我怀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李冒着风险把我从新疆办到河北,时刻想着报答;没成想却成了他的隐忧和负担。他把我留在村里,比窝藏杀人犯、纵火犯更危险。想到这儿,我一天也呆不住。可是,又能上哪儿去呢?不久,峰峰煤矿招工,村里的贫下中农没人报名,我找老李商量。他说:"你走,我会去块心病;但就为这个下煤坑,那就有点太那个了。"我说:"没事儿,干活我不怵,冒险没关系。"于是,没费吹灰之力就当上了矿工。这辈子千难万难,数这事顺当。
不久收到了祖父来信,我看了多遍,至今记忆犹新。信中写道:虽说煤矿工人千千万,谁个不是人家的子孙;但事情摊到自家头上,寝食难安。早知如此,就是做牛做马,也要为你们挣个好出身。人有贫富愚贤,命有凶吉祸福,然匹夫志不可夺,切莫因艰难困苦而妄自菲薄。我刚出狱,长期不见阳光,体弱力乏;多年单独监禁,几近失语;给我些时辰康复,然后就去看你。
下煤坑很危险,年产百万吨的煤矿,每月死一两口子不算回事儿,俗话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嘛。对我来说,更可怕的是劳累。每天要在抬不起头、转不得身的狭缝里把十几吨煤撩进刮板运输机,把刮板运输机顶到煤帮,把上百根沉重的金属支柱放到、搬家、再竖起支护顶板,天天累得我拾不起个儿来。
一次当汗水顺着裤脚流进胶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童年读过的故事:美国横贯东西的铁路兴建维艰,穿越洛矶山脉时,不堪重荷的马竟会挣脱绳索,纵身跳下山涧。看到这儿时,我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双手托腮坐在那儿发愣:生命最后一刻那匹马在想什么?为什么在劳累和死亡之间抉择了后者?有什么活计那么辛苦?有什么日子那样难捱?这样的故事在孩子心上的刻痕是永久的,从那时起,我再也不和小伙伴们一起淘气扒马车了,看见马车上坡、过桥总要跑上去推一把。都说我当了矿工后,稚子心肠变得铁硬。可能不错,至少,我对马已没有了怜悯。哪怕它累得气喘嘘嘘、汗流浃背也不会再去帮忙,最多只让会心的微笑牵动冷漠的嘴角。
层出不穷的事故,日复一日的劳作,丢了性命和爬不出来的永远留在地下;有了门路的和缺了肢体的都上了地面,第四个年头上,我便成了掌子面的老工人。有一次临下班时,新工人找我帮忙,看着他头上的张着大嘴的断层,什么也不顾了,硬是抢了机修时间,搭起木架、支护顶板。那"喝令三山五岳开道"的气势把机修班大班长老吴惹火了,他忿忿地对我说:"哼,就你小子能干,干死了也白搭。别忘了你是啥出身。"
我默默地收拾了散落的工具,有意走在最后。下班的早一溜烟跑进大巷,上班的慢腾腾也都进了掌子面。我在溜子道停下来,关了头上的矿灯,四下里一片漆黑,周围一片死静。想起老吴的话,只觉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煤窝里。新疆的夜晚再长再冷,煤矿的工作再苦再累,我从未掉过一滴泪,可这会儿,泪水却再也止不住了。
毛泽东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去边疆,我为边疆农村已经献出了青春;左翼作家诅咒:有钱人家的子弟要下最深的煤矿,我在掌子面出生入死也有四载。还要再怎么着才算完?还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儿呢?
我们采区宿舍楼后身有个报废的仓库,里面堆满了破铜烂铁。虽说又脏又乱,但听不到高音喇叭、见不到人影,下夜班批林、批孔、批周公之后,我总要钻进去看书。一个秋日,我在仓库里朗读杰克·伦敦的小说,忽听动静,回头看是老吴站在门口,手上拿铁板,多半是块打菜刀或刨刃材料。他显然没想到我在这儿,更吃惊我在念外文,两眼直瞪瞪地看了半晌,扑通一声,手上的铁板掉在地上。
我心里七上八下犯嘀咕:老吴这个大班长在矿区很有人脉;人事科,档案室、组织科,党委办,到处都有他的铁哥们儿,只要说里通外国,就够我吃不了兜着走的。在巷道、在掌子面,见到老吴明亮的眼睛、雪白的牙齿,心里就打鼓;
听到他那浑厚的笑声,就更找不着北了。
提心吊胆过了半月,老吴夫妇带着儿子来了,这是怎么回事?他老婆把带来的刚出锅的油条递给妻说:"别看你老吴哥认不了几个字,最瞧得起文化人儿。成天夸你小戴,说他有学问,还会念外文呢。心眼儿又好,人家老辈儿心眼儿就好。"
老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关于祖父的案例,用红笔勾出来的是窝藏现行反革命:1950年镇反时,肥东县解集乡的伪保长包永贵流亡到上海,被戴紫元收留。包永贵在戴家躲了两个月,过了风头才回乡。老包当过两年保长,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儿,但还是被枪毙了。
"老吴,这是打哪儿来的?"
"找来的。你一个高中生,为啥当不了文书?家里到底有啥问题?前儿个去档案室找小张,他让我看了你的材料。趁他没留神,我把这张给你抽了出来。"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回头看了看门窗:"老吴,这怎么可以?"
"朋友来投靠,能去举报?老爷子仗义、了不起。就算他一百个不是,那也就是他一个人的错,干啥要当作孙子的黑材料?"
往后,老吴的儿子成了常客。小家伙很聪明,数学、物理一点就透。转年恢复高考,他以十五岁的稚龄考上大学。那年,我也以三十岁的高龄被大学录取。
采区区长买了些瓜子、水果糖给我开了个欢送会。有人说,要不是老吴蹬着车子满矿区跑,跟管事的大吃八喝,给你帮忙,哪能轮得上你姓戴的?老吴的眼睛睁得滚圆:谁在胡说?受党教育多年的老工人,咱能违反纪律?小戴能上大学,是人家没丢书本,是政策改变了。
我相信那人的"胡说",老吴是条为朋友两肋插刀而面不改色的汉子。我也相信老吴的反驳,是形势变了:国民经济濒于崩溃边缘的时刻,天理人心终于把邓公请出来了。
四
祖父、表伯都出身布衣。稚龄,以兴亡为己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壮岁,或以战略家的襟怀在江淮兴办工业,振兴中华,或以企业家的眼光在废墟上重建三军,保卫家园;晚年,在囹圄中、在小岛上,热爱生活、永葆尊严,把光明留在人间。
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生活还是给了我不少礼物:它让我把个人经历和家族古风深藏在心里、化作抄家也抄不走的财富。它教我如何面对灾难、如何忍受孤独;怎样把一手破牌打得有声有色,怎样把平淡日子过得轰轰烈烈。仅此,我就可以对相片上那个男孩讲:我对得起你。
我告诉儿子,照片后排站立的是将军夫人、早年合肥城的名媛曹德寿;中排右端的是沈家老太太,抗日烈士的母亲,我姑妈的婆婆;坐在祖父两侧的是蔺建安夫妇,蔺是我祖母的表弟,美裔华人作家,七十年代,他在美国中文报刊上发表的文章,大陆内部发行《参考消息》经常转载,他去北京,周总理还接见呢;还有……
儿子说,哎哎,等会儿,老太爷有那么多儿孙,怎么就带你一个去香港?妻说:那还用问? 老太爷的小尾巴,出门不带,准是死缠烂打、又哭又闹、没完没了。
我不禁大笑:这正是-- 有志者事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