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惠寄一封信
犹豫再三,最后选择了数学。看看父母已见花白的头发,不忍再让他们为我这个不安分的儿子担心,我爸的问题尚未解决,更不能再给他添祸。
论研究数学的条件,最好的要数科学院数学所和北大数学系。在草原时,我有位挚友,一直对我很照顾。他知道我读过些数学书,特地十分郑重地把我介绍给他的姐夫,一位任教于北大数学系的老师。这位老师姓程,人热情,又很随和。我插队期间,探家时跟他聊过几次,得到不少的鼓励。听完我报考数学研究生的打算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你在代数上花的功夫最多,我得带你去见、见段先生,段学复。"我吃了一惊:"怎么,段学复先生还活着?"我在草原上读过的最有趣的数学书,是范德瓦尔登的《代数学》。我读的是中译本,前面有段学复的一篇序,写得扼要、精辟。我下意识地觉得,在这样的经典之作上落下名字的,必是"古人"。"段先生当然健在,而且还是我们的系主任。"程老师接着叮嘱我,"咱们明天晚上去,说甚么,事先想好。你作过甚么东西,选重要的,带给段先生看、看。"
选无可选,我作的、与数学有关的,祇有一个本子,百多张廉价信纸,用线绳钉了个硬纸皮,算不算"东西"就不好说了。就这么个本子,当年还舍不得往上乱写。那时,思考数学需要写写画画,多半用零星废纸,像报纸边儿、烟盒背面之类。祇当得到自以为得意的想法,或遇上特别有趣的题目,纔动用这个本子。草原的冬天,蒙古包里、甚至屋里,冷到零下三十多度不新鲜。钢笔得时刻贴肉夹在腋下,用的时候再往外拿,写不了两行,还得放回去。墨水时冻时化,难免沉淀,字迹也因而浓淡不一。频繁地拿进拿出,一个操作不当,钢笔就会漏水,在纸上洇一小片儿。油灯的灯灰,蜡烛的蜡油,都时不时在本子上留下痕迹。可是,不带这个本子,还有甚么可带呢?
冬天黑得早,程老师领我走进燕东园时,天已黑透。段府是座小楼,楼下,文革中分派进来的住户,尚未迁出。我们摸黑走上狭窄的楼梯,段先生的书房紧靠楼梯口。段先生话不多,几乎没有谈数学,主要问我在草原的生活,吃甚么、穿甚么、冷不冷。问过我初中毕业的学校后,段先生仿佛轻叹了口气,说了句半截话:"四中啊,那难怪???"忐忑不安地把我那个破旧的本子交到段先生手里,我和程老师起身告辞,段先生送到楼梯口。路上,我和程老师议论了几句,都摸不清段先生的态度。我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脾气,"考、考再说",我反正决心已定。
没想到,这决心几天后就动摇了。在这之前,我和我的两个弟弟一快儿参加了文革后第一次高考。我们哥仨本不怵考试,我和大弟弟开玩笑说,拿左脚答卷,也能考上。结果,头一批录取通知书,拖到最后,纔轮到我小弟弟,我们两个当哥哥的,居然没份儿。不用说,爸爸的事,影响还在。小弟弟好歹是个团员,多年的先进。我们哥儿俩都是回城插青,我更连个单位都没有,想找人说理,都没处找去。那个沮丧啊,真叫万念俱灰,明知道北大已开始研究生报名,也无心去。反正没希望,何必再试?
就在北大报名截止日期的前两天,我接到段先生的一封信!时隔三十年,迁徙数万里,原信找不到了,可信上的每一个字,直到今天,祇要合上眼睛,还历历在目:"今天,我到研究生招生办公室细查了一遍报名册,没有找到你的名字。报名即将截止,你务必抓紧办理。"我手里捧着信,全身止不住地颤抖。早上收到信,我午前赶到北大,报了名。回来顾不上吃饭,我立刻投入狂热的复习。为段先生这封信、这份情,也得拼,我绝不能自己趴下。
那些日子,我妈为我们哥儿俩的事,不断找父亲的机关理论。作母亲的在这种事情上,态度之强硬,可以想见。最后,机关向市招生办公室行文,证明虽然父亲的问题未完全落实,但不应影响儿女应试、入学。
一个多星期后,我和我的大弟弟收到录取通知书。几乎同时,我收到北大研究生招生办公室寄来的准考证。
慈母错买一本书
最近这十几年,我赖以糊口的手艺,是编写计算器程序。其实,我在学校里,从未选修过任何与计算器有关的课程。进入软件公司前,我在加拿大一所大学的计算器系,教过两年书。最初给别人讲解计算器科学,则要追溯到我在耶鲁大学的第三年。
初到美国,妻子和我都学数学,一个在纽黑文,一个在圣路易斯。两年后,她转学过来,改行进了计算器系,天下从此多事。打结婚起,妻子就养成个习惯,凡是她的同学、朋友,祇要学习上遇到甚么难解的问题,一律往我这儿领。在国内,她的说法是,"让我爱人给你讲讲";出了国,说法换成"让我先生给你讲讲",再进一步港台化,"让我老公给你讲讲"。但万变不离其宗,不问专业,是书,我就有义务讲通,是题,我就有义务解答。原来她念本科,本科生我还勉强可以对付。这回可要对付研究生,念硕士、念博士的都有。有一样比从前容易点儿,她初到一地,交游不广,祇限计算器专业。
真讲起来,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居然应付裕如。不管哪门课,略翻翻书,开口就能讲。不管多难的题,细想想,总能做出来。我怎么从来没有意识到我有如此聪明?琢磨了好久,纔恍然大悟:许多有关计算器的知识,早就存在我记忆的深处。
还是我在草原的时候,我妈那些年永远罣在心上的一件头等大事,就是买书。文革中,买书太难了。我妈得省吃俭用,一分一分地攒钱,在烈日下,在寒风里,一趟一趟地往书店跑。书买到手,还得分寄给远在"五、七干校"的父亲以及分处内蒙古三地的姐姐、大弟弟和我。而且这四个人,需要、爱好各不相同。我妈念书不多,对各样的学问却有难以索解的直觉。她买来的书,总是我们急需的或感兴趣的。如果我在阅读中感觉缺了甚么环节,不用我开口,她早晚会给我补上。唯独一次,我妈竟然买错了书!
我把那本书拿在手上,懊恼万分。盼了这么多日子,盼来本工科数学,还是供"工农兵学员"用的教科书。这种粗浅的东西,哪能入得了我的眼?顺手翻翻,发现书的后部,有小半本是介绍计算器的原理和编程。咱是玩高雅的,这机器和我也挨不上边儿啊。书压了箱底,妈妈的心意在里面,用来生火,那不成了忤逆了!直到某个星期天,突然发现手边没有新鲜书可读,这纔找出那本书来。拿计算器解、解闷儿吧。浏览几页,感觉叙述得过于简略,凝神细看,处处对不上卯儿。这反倒激起我的好胜心,非弄清楚不可。冥思苦想三个月,我从数学中得到的逻辑训练发挥了作用,最后完全想透彻。仰天一笑,书又进了箱底,并且再不曾出来。
那是74年的事情,十一年过去,早已忘到脑后,而到手的知识,却一点儿没丢。从帮助朋友辅导课业,到任教计算器系,乃至后来进入软件公司,归根结底,靠的都是那三个月苦读,读一本妈妈买错的书。
尾声
今年,公元2007年,对我有很特别的意义。今年是我们插队草原四十周年,又恰逢恢复高考三十周年,更是我那六十九位长眠在草原上的伙伴,去世三十五周年。回望来路,常有人生如梦的慨叹。
往事历历如昨。当日的悲哀和欢乐、屈辱和骄傲,此时想起,仍会血涌如潮。那些曾在人生路上与我结伴同行者,他们年轻的面容,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也许这便是年华老去的征象。
数十年间,世态炎凉,世局翻覆,世事沧桑。悲观论者,还可以加一句,世风日下。然而,不歇的还有苦斗,不减的还有真情,不移的还有信念。就算人生真的如梦,那也是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