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
年夏季,8月中旬的一天,父亲从省城来农村看我。在公社所在地的公交汽车站,父亲交给我一张哥哥捎来的字条,是一张老式日记本撕下来的一页,上面仅廖廖几句话:"小朗,听说要恢复高考了,你准备一下吧。"
就像黑暗的夜空划过一道火柴,我那本已麻木无望的心中突然然起了希望。这一年我已23岁了,在农村整整生活了8年。我是随父母走"五七"道路下乡的,父母回城后,我依然在"修理地球"。工作无望,前程无望,青年点这时随着不断有人被抽调回城,已是人心思归,散沙一盘。每个人犹如空气中的一粒尘埃,我不知自己将飘向哪里。
和父亲分手后,我紧紧捏着那张字条,徒步走了八里路,从公社回到生产队,坐在青年点的炕沿上,竟激动得流出了眼泪。我意识到,考学,是我走出农村的唯一出路。我暗下决心,一定抓住机会。
但是,准备考学,从哪里下手?书,没有;资料,没有;时间,也没有。
我这个年龄段的人,是经过斗私批修训练过的,怎么能为自己考学耽误农活?不记得那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到了11月,秋收结束后,好像全社会都在谈论高考的事,生产队长终于发话:愿意考学的,可以回城复习功课。
我回到沈阳家里,这时距高考大概还有一个月时间。城里的环境就是不一样,各个中学已有了高考复习班。我一个表婶在省实验中学当老师,她帮我弄了一套复习题,于是,我夜以继日地开始复习。当时,我报考的是文科,只需考数学,语文,地理,历史,是否还有政治不记得了。在复习过程中,好多内容是新的知识,因为在文革期间,虽然我上过初中高中,但那时已改成九年一贯制,即小学5年,初中2年,高中2年,加上闹革命,搞运动,文化知识学得既不系统又不扎实。复习的过程实际上是学习的过程。我对新的知识充满了兴趣,每天只睡3小时竟不困也不累。
12月11日,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那天一大早天不亮我就起床了。北方的冬天又干又冷,夜里刚刚飘过一场雪,我戴着围巾口罩,步行8里来到公社时,头上热气腾腾,眉毛上结满了白霜。考场设在公社所在地的胡台高中,这所学校我并不陌生,1970年我随父亲下乡时,就在这里读了2年高中。坐在考场,我心无杂念,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只有我的心和卷面在交流。
这一天,改变了我的一生。
一个月后,我接到去县里体检的通知。我报考的第一志愿是辽宁大学中文系。也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这期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辽宁大学的路对面,正欲向那里走去。此前我从未去过这所学校。果真二月份邮递员送来录取通知书,1978年3月4日,当我来到辽宁大学报到时,我惊奇地发现,梦中的场景就是辽宁大学的西门!
此时,我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一步登天"。高考对我太重要了。它给了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为我实现理想搭建了平台,点亮了我的未来。
我们中文系当年共招收108名学生,分3个班,号称108将。同学之间的年龄跨度相差12岁,最年长的是老高三那批人,1966年,他们本该考大学却被剥
夺了权利,上山下乡历尽艰辛,终于赶上了最后一班车。年龄最小的是应届毕业生,堪称劫难后的幸运儿。尽管年龄相差悬殊,同学们在一起亲如兄弟姐妹。有
的男同学做了爸爸,班里就举办联欢会为他庆祝。不同的经历,共同的目标,大家都为能抓住这历史的机遇而倍加珍惜,每个人都如上满了铉的发条拼命的学习,创办校园诗刊,还集体编著《文艺描写辞典》,当时发行量很大。拿着这笔稿费,1981年全系同学到南方旅游实习,走遍大江南北,留下十分美好的回忆。。
1982年1月17日,恢复高考后的首批大学生毕业,我们成了社会上最热门的抢手人才。当时恰逢粉碎四人帮后中国第一次改革开放大潮,百废待举,百业待兴,各行各业急需知识化年轻化人才,我们系90%的同学去了各大政府机关供职,一部分留校或去了文化事业单位。我被分配到国家物资总局工作。一年后,调转到辽宁日报社做新闻工作,从那时起一直到出国前,我从一个普通的编辑做到部门主任,新闻工作不但开阔了我的视野,锻炼了我的才干,而且带给我无限的乐趣,个人能力得到极大发展,那段生活是我人生最闪光的时光。而这一切,都缘于1977年的高考。
如今,30年时光如梭而逝,而30年前的经历则清晰如初。那坐落在旷野中的校舍,那窗不避寒简陋的教室,都依然温暖着我。从那里出发,我走到了省城,走到北京,走到了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