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刻而鲜明地镌刻在我生命之树上的,是一九七七年那道不寻常的年轮。
尽管那道"圆梦"之门的开启,让三年自然灾害吃过糠,文化革命遭受文化荒,该上大学时却战天斗地去下乡--自生下来就一路倒霉不幸的一代,巴盼得太久太苦。但迟到的欣喜,还是让"可怜儿"们激动不已。
9月报名,11月考试,备考时间只有仓促的两个月。作为"问题家庭"出身,刚出"知青屋"又被发落乡村的我来说,要想搭"最后一班车",成为跳过"龙门"的"龙女",唯有拼命一搏。
饭热了热吃,凉了凉吃,错过开饭时间就不吃。
衣服脏了,扔盆子里,之后捞一件干净的换上,又脏了,就再扔再换,后没干净的换了,就从脏衣堆里翻件不太脏的换上,再脏,就再翻再找,后实在翻不出可以"忍睹"的换了,才找时间突击洗出。
而11月27日高考前一天那场夺命的煤气中毒,更是将原本瘦弱的我,推向了风口浪尖。
所有人都认为,中毒后神智一直处于昏沉状态的我,压根儿上不了考场。
但当脸色苍白的我,终于摇摇晃晃走出考场时,人们惊呆了。
尽管北京广播学院这个人生第一目标没能实现,让我心存遗憾,但那样状态下能将重点大学考取,已是不幸中之万幸。
走进大学校园,我像一个被饿魔折磨了太久的饥孩,拼命吮吸着知识的乳汁。在抓紧汲取文化素养的同时,还将文艺活动搞锝有声有色:由我一手编排、主演的文艺节目,屡屡在全院文艺汇演中折桂;班级发言稿、演讲稿由我执笔;系里的流行歌教唱由我课余担任……校花加才女,成为我一时的代名词。
窃以为,曾经的可怜儿,阴云四合的人生,从此终于可以来到温暖的阳光下,走向人生的红地毯--展示生命,挥洒才情,彩绘人生。殊不知,却是寒冬数九重重风雪到来前,短暂的令人发晕的云隙晖映。
大二下学期,因我外地求学的缘故,和我相依为命的姥姥,思念成疾,撒手西归。没等我从失亲泥沼中爬出,正值壮年的母亲,亦于一年后,突然身患绝症,别我而去。一生中,给我疼爱最多,关照最多的两位亲人的离去,给我心灵上造成的创伤,无异于人生路上,两场让人猝不及防,又寒彻肌骨的暴风雪,让我倍感人世的孤寂、冷凄与苦痛,使我一颗思报却没机会报的反哺心,时刻忍受难言的煎熬。
为了稀释这种煎熬,也为了年近三十的大龄女该有的归宿,毕业的第二年,在友人的撮合下,我走进婚姻殿堂。然而殿堂里弥漫的不是爱之氤氲,却是呛人的火药味。几番挣扎后,伤痕累累的我,只好咬牙走出。
站立寒风肆虐的街头,连失亲人又遭婚变的我,竟不知身归何处。
为有个栖身之窝,我调出原单位,去企业做了工会干部。去了才知道,那年月企业的日子更难过,寅吃卯粮不说,每月连基本工资都发不全。无奈又换一家,结果比前者更差,不光一年发不下俩月钱,还要每人集资1万来救企业。
单位指望不上,为了一家人的生活,我只好和那时的许多人一样,做生意以补家用。
不想,腿瘸偏遭狠棍击,一心想在经济上有所收获的我,在和亲戚合做生意的过程中,栽进漩涡,背上二十万元的债务。这样一来,一边是拖儿带女连生活费都发不下来的单位,一边是债主堵门逼债,不要说其他,单是生存都成了问题。无奈,只好到中学同学那里举新债还旧债。不想,蜚语很快便从一同学处传开:说当年恁清纯一个女孩儿,现如今也会到同学中"骗"钱。
我可以忍受清贫,忍受命运的捉弄,但我绝不接受玷污。当数月后,我将毫不容易凑齐的500元还上,用事实证明我不是行骗,而实在是出于无奈时,羞得这位五尺"大款",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如山的债务,使全家承受精神重荷的同时,日子也于生活的底层艰难爬行:同学聚会因舍不得10元聚餐费而借故缺席;为省公交车钱女儿每天两次奔走于学校与家之间;买菜尽量到傍晚捡拾剩菜;一家的穿戴能凑合即凑合……。
是的,对于一个女人最要命的二三十年,怕有却偏有的重重打击,种种挫折,漫漫苦寒,我曾苦闷、彷徨、悲伤,曾不止一次暗自落泪于睡前醒后,不成想,便是这近乎劈头盖脸的打击、挫折、漫漫苦寒,使我一次次跌倒爬起,爬起跌倒,跌倒再爬起却始终不肯服输。正是凭着这股不服输的倔劲儿,一路寒冬数九,踩着冰雪走的我,走过风暴,走过严寒,走过冰雪泥泞,终于和新千年一道,走进华夏的春天,成为十三朝古都一所重点中学,具有高级职称并受人尊敬的优秀园丁。我用苦难酿造的醇厚母爱,几番将领导发愁,教师发怵的"捣乱班"、"刺儿多班"、"放羊班"带进先进行列。数次将学校、家长都认为无可救药的劣迹生,转变成奋发向上的勤学少年。数十年来,人生之路上的冽风暴雪,犹如一块块粗劣锋利的糙石,一次次将我的自尊、自强擦割磨砺的血肉模糊,让我刻骨铭心而又苦痛心酸。但也正是这刻骨铭心的擦磨,在将我人生一点点擦亮的同时,也间接将我一双儿女及所教学生的心志擦锃磨亮:一个个勤奋好学,积极上进,思想活跃。
的确,对于自己所遭受的诸多磨难,原以为倒霉不幸的我,全没有想到,一路寒冬数九,踩着冰雪走,竟是上苍给予我的一份厚赠。
因有这份厚赠,人生才呈异样,生命才显厚重,时光才觉珍贵。
(伟征,女,现为洛阳市外国语中学高级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