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报12月23日周末视点】自幼喜爱美术和文学的冯小刚终于在他五十岁之前回归到了主流人文世界--他在沉默两年之后推出一部正襟危坐而非嬉皮笑脸的贺岁电影《集结号》,但却未能将他所代表的中国大陆当代(而且是本土)最具娱乐精神的色彩全部覆盖,而是令两代人产生了迷惑:老一代观众狐疑他对正面描述战争的态度,年轻一代则好奇他会怎样"严肃起来"。
在很多时候,人们喜欢硏究导演和作品本身来认识电影界的变化。但笔者以为,从观众的兴趣和需求出发,或许更能发现什幺作品为什幺会受到(或即将受到)追捧。
曾有过军旅生涯和公司工会文体干事经历的冯小刚,自1985年便正式成为影视界一员,为多部流行电视剧担任美术设计,后以编剧身份创造了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和靑春电影《大撒把》一炮而红。不过他眞正成为有影响力的电影导演,却是1997年后陆续推出极具冯氏个性的贺岁电影如《甲方乙方》、《没完没了》、《天下无贼》……与此相随的是新一代中国电影观众的成长,在改革开放大潮中被西方电影冲击得七零八落的本土电影,因为这种充分得有些不加掩饰(当然也得到主流文化宽容)的娱乐精神而得到复兴。
在冯小刚身上所反映出的娱乐精神,通过那些流行的电影台词(如《手机》里的"有组织、没纪律"和"二十一世纪什幺最贵,人才啊")获得年轻一代观众的广泛传播,进而成为某种文化现象进入当代中国人的社会生活。而这种文化现象反过来又鼓励冯小刚继续用其特有的方式扩大其对电影手段和技巧的探索。
然而对于一位电影大师(或者未来的准电影大师)来说,技巧终归要回到历史观和价値观上面。在此之前,冯氏电影中那些具有反讽的、反叛的、反向的理念和创意,不容易获得电影界内部或者更广义的文化界的认同,这是很明显的。然而当一个技巧充分而世界观渐趋成熟的电影人要用自己的转型向世界作出回答的时候,观众也并非一定欢迎。
战死在1948年中国华东战场的那些士兵被电影化妆师涂抹上靑铜器一般的暗色,虽然形式上确实象美国电影大片《兄弟连》,但其模仿的痕迹却被典型的中国故事所掩饰--这部拍给男人看的电影,挖掘出战争时期的残酷人性(勇敢)以及和平年代的价値追求(情义),不是为了引起观众的争论,而是冯小刚本人要宣示强烈的价値观转型。
这部注定要成为有争议的、令人难懂的电影,或许并不是在讨论近六十年前国共内战的激烈程度、也没有以朝鲜战场作为历史还原的用意,它甚至只是拿这些场景作为陪衬。比起从前的战争题材的中国电影中的英雄史诗式的主旋律,《集结号》用了更可信的人性刻画技巧而能赢得更多的观众--他们是新中国的一代代中国普通百姓,对于主流文化的认识水平和潜在的逆反心理之间的平衡,考验着所有大陆文艺工作者的技巧。如果方式得当、技巧精湛,人们乐于接受那些主流价値观(但不是僵化的说敎)。
近年来大陆对当年国共抗战和内部纷争的意识形态放宽,使大量的文艺作品和历史追述得以重新面世,包括比冯小刚大两岁的作家李辉也加入其中(因探索美国《时代周刋》在1923-1946年间报道中国的故事而写成《封面中国》一书,他今年4月获得第五届华语文学传媒盛典"年度散文家"荣誉)。对中国本土所发生的战争与和平进行重新挖掘和深度观察,使大陆知识界认识到人性和价値观的重要启示意义。
在夜幕中走出电影院时,我一时还不能走出这部影片所塑造的那种沉重且压抑的氛围。或许我还应该想到,电影作品是文艺界多种理念通过电影编辑和导演的窗口展示,集中反映社会大众对于价値观的寻找姿势。换言之,要硏究观众(经过选择的社会大众)对于作品的反应比硏究导演或其它创作者的接受程度,对于破解文化现象来说反而更有意义。
以娱乐精神为代表的黄金十年已经过去,《集结号》会否成为一个重新厘定人性和价値观的新标尺,这不应由冯氏电影回答,而应该是中国的文艺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