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报12月16日周末视点】从洛杉矶西去约30英里,有一个叫尤巴林达(YORBA
LINDA)的小城,美国第三十七届总统尼克松出生于斯,也安葬于斯。他的人生,在此画了一个圆。
但对于不同的人,这个圆的圆心是不同的。来此拜访的中国人,多将目光投到周恩来与尼克松相互伸出双手的塑像,投到一座苏绣双面屛,一柜线装的《二十四史》,一副乒乓球拍和一个乒乓球。对中国人来说,这就是尼克松一生的圆心。而来访的美国,多将目光投到关注水门事件的种种对象,尤其是倾听当年引起轩然大波的事件録音带。对于美国人来说,这就是尼克松的一生的圆心。
在寻访之际,作为中国人,我当然留意他的光荣。而作为新闻人,却也留意他的耻辱,特意倾听那些含混的録音带,耳边响起的是一位美国人说过的话:"水门事件是尼克松倒霉的时刻,又是美国新闻自由的黄金时刻。"
在水门事件中,两名《华盛顿邮报》小记者的执着和勇气,使得在"国家利益"与"新闻自由"的扭打中,"新闻自由"占了上风。这已经成为美国新闻界引以为荣的经典事例。但是,人们也看到,在911事件后,在伊拉克战争前后,白宫又悄悄地用"国家利益"压倒了"新闻自由"。对于伊拉克存在大规模杀伤武器的指控,对于前国务卿鲍威尔在联合国举起的据称是装有化学武器的小瓶子,美国媒体大多失去了探索眞相的勇气,其结果是一场流血不止,耗资巨大,撕裂了美国和世界的战争。
一旦失去了追求眞相和行使批评的勇气,媒体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眞正价値。那些习惯了生活在官方指导下"舆论一律"的环境下的人,习惯作"形势大好"的太平文章的人,唯恐眞相会颠覆稳定,批评会破坏秩序。其实,这是对辩证法的无知,也是对自然法则的无知。
从洛杉矶西去约90英里,有一泓名叫大熊湖(BIG BEAR
LAKER)人工湖水,每年吸引着万千的游人。在亲临之际,面对那如镜的湖水,那如洗的碧空,感觉都是似曾相识,最打动心灵的,是湖畔两棵紧紧相邻的参天的松树。一棵生机勃勃,另一棵早已枯死。自愿充当导游的一名美国老"山民",指着那棵活着的松树说,"这都是啄木鸟的功劳。"仔细一看,果然,在那树上,麻脸般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啄木鸟啄出的孔洞,何止成百上千。而另外一棵树上,孔洞屈指可数。原来,啄木鸟吃掉了害虫,使得大树保持了生机。而另外一棵树,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小小的啄木鸟,居然能够决定着参天大树的生与死,荣与枯。
它们出于一种谋生的举动,不经意间,承担了除害的使命,并有了拯救的成效。一个社会,如果消失了批评的声音,就如同那棵不经啄木鸟啄过的松树,一旦失去自身系统内部的自救功能,就有可能病入膏肓。
如果说,眞相是社会的一种客观存在,批评,则是媒体人主观意识的产品。新闻的以客观为依归,与评论主观能动,应是媒体的一体两面,或者说是一个同心的圆。说美国媒体具有超然党派的客观性,是对美国媒体的误解。且不说《纽约时报》、《洛杉矶时报》等大报在大选之际,都会公开宣布自己支持某一候选人,《洛杉矶时报》从不掩饰支持民主党的立场,连本人订阅的一份财经报纸《投资者商业日报》(Investment
Business Daily,IBD), 对民主党的"恶攻",几乎无日无之。问题在于,是否这种党派之见,会严重到模糊、忽略、歪曲事实眞相的地步。
因此,媒体除了拥有传播眞相使命,还拥有批评的使命。批评的武器的威力,源于思想的力量。思想,是媒体的眞正灵魂,也是新闻的眞正圆心。
媒体,不能满足于作事实眞相的照相机、摄像机、显微镜或放大镜,而更应该是思想之锋的磨砺器,以及批评之剑的锻造所。媒体人不应奢望自己能救世,也不应恐惧自己会乱世。忠于自己的守望者的职守,在行使报道与批评使命的过程中,社会自会生出平衡的力量。
对于尼克松,随着中国的快速发展,中美日益走近,历史对于他对中美关系正常化的贡献,将会评价越来越高,相信美国人会重新审视他生命的这个圆心。而对于中国人,随着民主意识的抬头,对新闻本质的认识,应逐渐加深,对不以为然的水门事件也会重新认识,也就是说,不论是对中国人还是美国人,尼克松生命的两个圆心将越来越重合,这也是历史一个意味深长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