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报12月2日周末视点】淡淡月光,幽幽清辉,洒在一大片的靑瓦白墙上。远远望去,似乎清晰可见院门上岁月的斑驳。那就是张弼士的故居了。广东省大埔县西河镇车龙村,那里靑山緑水环绕。张弼士的老宅,静静地躺在粤北的月夜下,没有灯光,没有人声。一切的诉说,都是无言的。
恰逢年初,曾访马来西亚槟榔屿。放下行李,步出旅馆,就看到了那片著名的"蓝屋",大马现存最大的清代中国园林住宅,也是南洋仅存的张弼士大宅。因以蓝色饰墙粉屋而得名。月下,敲门而不得入,沿着围墙绕行一周。再次叩门,守屋人应门说:"白天再来参观吧,今晩这里有印度访客下榻。"
适逢年末,几天前,专程访问大埔车龙村,走进了张弼士家乡的故居"光禄第"。三堂四横一围,建有18个厅,13个天井,99间房,是大埔最大的围笼屋。屋后配以花园,筑之码头。一条清清的溪水,自屋后淌过。这座建于1908年的庭院,与"蓝屋"的建筑风格极不相同。
距"光禄第"不远,是他的堂侄张赞臣1911年所建的"资政第"旧宅,上下二层,24间房,以"目"字布局,3个天井,虽不如"光禄第"阔大,却建构精巧,与"蓝屋"布局相若。"蓝屋"费时7年,1907年建成,二层38间房,5个天井,7个楼梯,220扇窗。"蓝屋"之奇,是外墙外观一派中国景象,但屋内装饰,写满了19世纪英属海峡殖民地的建筑风范,哥特式气窗,斯托克地砖,苏格兰铁艺,19世纪新艺术主义彩色玻璃。经1990年代修缮之后,走进大屋,扑面而至的是欧洲气息,那眞是华洋融合的经典。而"资政第"已相当破败了,二楼大堂的彩色玻璃只剩下两块,一楼的雕花门被人锯走了,倒是二楼两端的中式彩色玻璃饰门,保存完好。当晩,睡在二楼小屋。月夜奇静,夜风甚凉,久久无法入睡。岁首岁尾,两遇张弼士,冥冥中似乎有一条风筝线一样牵引着。
1856年,张弼士只身远走印尼谋生。那年,是咸丰六年,他16岁。据前清广西左江道郑官应所记,那一天,是清晨,他的父亲依门目送,由晨至午。40年后,他已是南洋首富,产业遍及印尼、马来西亚,从茶业、药材、咖啡、椰子,到海运、银行、锡矿,仅橡胶园就有8个,华工盈万。时任交通银行总稽核的张赞臣估算,张弼士家产足有七八千万银两之巨。几近大清帝国1900年的年收入,是谓富可敌国。但1916年,张弼士去世之后,未几数年,他的家产随之烟飞灰散。一般说法是,八房八子九孙,"子嗣众多,意见纷披,无以善继其业"。但这样的看法,往往轻忽了张弼士所处晩清的历史线索。
自1890年始,任清廷驻槟榔屿领事,张弼士亦官亦商,官至头品顶戴,太仆寺正卿。1892年,清廷官僚买办盛宣怀电召张弼士赴山东烟台商办筹建铁路,张氏却对投资铁路相当谨愼,转而建设张裕酒厂。此后,清廷李鸿章、张之洞、盛宣怀,乃至民初的袁世凯,一而再地"电召"张弼士,延揽华商返乡投资,一时"函电交驰",张之洞甚至电吿两广总督岑春煊,张弼士等"皆拥雄资,宜尽义务"。慈禧太后、光绪皇帝更三次召见张弼士。虽有戊戌变法惨败,但慈禧
"新政",仍让张弼士唤起"巨大感召",上呈数千言振兴商务条议,期望"重商贾以循西法",实业兴邦。他将相当一部份资产,投入两广,由玻璃业、拖拉机、盐田,而银矿、铁路、银行。最后,陷入"保路运动"。清廷对民营经济的政策,来回摇摆,终将路权收为国有,华商损失惨重,张弼士怒斥盛宣怀:"皆是窃盗!"
张弼士生于乱世,兴于乱世,败于乱世。他无法看清楚的是,大清帝国晩期的"新政",难以挽救极端腐朽的专制制度。帝王的昏庸呑噬了张弼士实业兴邦的梦想。如果说今天的人们还记得他的话,恐怕只有那瓶张裕葡萄酒了。这不仅仅是张氏和他的家族的悲剧。
月夜,走在"资政第"旧宅二楼,可以听到脚下旧楼板"吱嘎吱嘎"的声响。遥想当年,新宅启用,那地板该是怎样的平整光洁。张成卿和张赞臣兄弟两人,长年追随张弼士,成卿执着于张裕酒厂建设20年,筚路蓝缕,赞臣专于商贸、银行,终生勤勉,但双双英年早逝。而这座大宅里,与"光禄第"和"蓝屋"一样,有一种东西很难让时光的磨石给消退掉,那就是客家人矢志奋斗的精神气质,如今日今夜的月光一般,一直流溢在这一片片靑瓦白墙上。
张弼士故居光禄第